
去年入圍金馬獎最佳動畫片的兩部電影皆來自香港創作人的作品,《世外》與《小虫蟲大冒險》,兩部動畫可以瑜亮作比喻,各有千秋。要在香港的創意土地灌溉動畫創作絕對需要堅剛之毅才能完成,《世外》如是,《小虫蟲大冒險》亦然,而兩部皆需要外援作盾,前者有中東等地的資金,後者也有來自台灣、馬來西亞等地的資源才得以成就作品。《世外》去年已公映,來到暑假尾聲,《小虫蟲大冒險》也終於在香港正式公映。早前特別邀請電影導演袁建滔(後稱滔)接受訪問,詳談這部電影在他創作路上的角色。
每個階段都是修煉

滔90年代初畢業於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主修電影。在學時和畢業後在文化和影視界做過不同工作,出過書、做過雜誌主編、漫畫編劇、電視綜藝組編劇、做過動畫、拍過真人電影…… 這些工作是否是他曾幾何時所追求的?是否小時候所謂的志願?
「其實又唔算真係志願,反而喺初中年代真係好想做漫畫家,但畫嚟畫去都畫得唔好,睇返轉頭係有少少端倪,其實我好鍾意畫分鏡,但畫完分鏡之後就冇心機一筆一筆畫到尾,咁做動畫啱晒啦,畫完storyboard就俾人做。」
滔表示每一個人生階段都是修煉的過程,來到今次的《小虫蟲大冒險》就是集大成過往的經驗和知識。「我成世人學嘅嘢一次過喺呢部戲曬冷,又實拍又動畫,跟住又編又寫,跟住去到宣傳,我全部識嘅都用盡晒。」
陰差陽錯地開始 一關來一關過

《小虫蟲大冒險》始於2007年,滔說過程有點陰差陽錯。當時他純粹諗一個低成本的項目,盡量用最平的方法實行,所以才會用昆蟲、用真實的背景合成、沒有對白……但他現在回看,原來並非想像中便宜。「因為我哋唔會有好靚嘅架生,好多都係handheld,事後其實花好多時間去stabilize。特別係牽涉微距攝影嘅時候,或者入面有啲鏡頭需要變焦嘅時候,好多嘢out曬fo。」
滔指拍攝時只有一位攝影助手,轉Fo時有出錯,加上難以單靠現場的monitor作判斷,他往往事後看footage才發現問題。「明明啲戲應該喺呢個位做,但個fo唔知飛咗去邊,我哋當然唔會有錢補拍,咁咪即場再諗囉,係咪唔要呢個鏡頭?定係將啲戲搬去後邊做?好多千奇百怪嘅方法,一關過一關咁樣去處理。」
滔表示拍《小虫蟲大冒險》讓他罕有地經歷不斷的變動,這是以往未曾試過的。「以往做動畫係你可以慢慢做,剪到你啱心水先至落手畫,畫完有乜嘢唔啱就改,跟住去到composite嗰度也可以返轉頭再改,好多嘢你可以control,但去到《小虫蟲大冒險》就冇㗎啦,你只可以變通,總之就係不擇手段去做你想做嘅嘢,我覺得其實都好玩嘅。」
滔表示拍攝時全部會先拍兩次,先用3D print出來,通常是整場戲或某個鏡頭演一次,給相關劇組知道發生什麼事,然後攝影師會去想,與大家討論鏡頭、燈光等事宜。第二次則拍空鏡,攝影師要盡量還原剛做的所有動作。拍攝時經常會出現變化,他特別提到「雀仔街」一場,原本想向Rob Reiner作品《伴我同行》(Stand By Me)當中經典的火車橋一段致敬。
「我好鍾意Stand by me,少年們喺火車橋路軌上行嗰場戲,佢哋以為好安全,點知後面有輛火車向他們駛來,在焦急下逃跑……原本喺雀仔街嗰段諗咗一場將鳥籠排一條好似火車橋嘅路,草蜢同蜘蛛以為好安全,結果啲雀喺後面啄佢哋,跟住就一路逃亡。於是我哋就實拍,揾啲嘢引啲雀,但係啲雀完全唔睬我哋,冇反應。」其後劇組想過用CG做,但一來貴,二來做出來唔靚,已疊埋心水放棄,但在這刻他想起睇景時遇過一位雀店老闆,那時他正在餵飼雛鳥,可能太餓的關係,雛鳥的食相如狼似虎,那刻令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膽粗粗問佢可唔可以借俾我哋拍,佢又肯喎,但最衰係啲雀已經喂咗一次,所以唔夠hungry,因為我第一次睇嗰陣真係好正,雛鳥好似暴龍速龍咁追住嚟咬,而家你哋睇個版本已經係最好嗰個,但其實佢哋已經餵飽咗唔願郁。」
滔也提到另一場戲關於公寓內的金魚,在綵排時發現餵飼金魚時牠有趣的視線方向,於是劇組在拍攝時就懂得如何引導金魚的視線,在做animation的時候再將蜘蛛的活動配合。「呢段係拍咗個footage返嚟再諗,呢個又係計劃以外。」
好聽啲就係傲氣 唔好聽就係唔識死

滔提到他由細玩到大的好友喬靖夫,二人同樣喜歡做一些不一樣的事。「好聽啲就有傲氣,唔好聽就係唔識死。」
「其實我哋好似,都好想做一啲大家未睇過嘅嘢。譬如佢第一本書《幻國之刃》,間諜加武術加唔知咩嚟;第二本《吸血鬼獵人日誌》,吸血鬼加打鬥又少少神秘學;第三本《殺禪》,黑幫武術再加政治,其實大家都唔知咩嚟。我哋成世人就喺度challenge一樣嘢,點解我要再做返一樣咁嘅嘢呢?好啦,碰夠壁,咁佢就寫武俠小説,咪一嘢就搞掂囉,其實佢嘅能力不嬲都喺度。」
滔覺得自己仍在行這條不斷有挑戰的路,特別是製作《小虫蟲大冒險》的時候。「麥兜都係半接job,即係佢已經有既定嘅IP,我盡量用我能力去serve大家做好佢。去到自己嘅嘢,你係要做一啲大家難以理解嘅類型,咁你受盡折磨都係自己攞嚟,但我都改變唔到,天性嚟。」
早年的《汪汪夢裡人》(Robot Dreams)和《貓貓的奇幻漂流》(Flow)的成功彷彿為《小虫蟲大冒險》打了底,但滔表示起初以為可以行得輕鬆一點,但其實都是差不多,關鍵在市場,但香港不像中國、美國和日本可以自給自足。「我哋啲Indie animation其實大部分都要攞政府funding,所謂跨國合作其實都係被逼嘅,因為你根本冇錢,亦都好難揾到私人投資。就算跑創投,其實我從來未見過碰面嘅人會攞住幾千萬出嚟話我投你,𢯎撈就大把。另一方面就係劇組相關人員申請當地嘅補助,譬如我哋嘅producer係臺灣人,所以我哋攞咗臺灣嘅投資同補助,但我會講得好清楚,一個仙我都唔會攞佢嘅,佢攞嘅錢全部都洗喺臺灣人度,我覺得咁樣會fair。」
滔表示,在製作上縱使有時與團隊有不同意見,他認為這些不同意見其實也代表其他觀眾的想法。「我成日搞一啲挑戰大家嘅項目,聽晒我講係有啲危險,所以我會退返步諗,可能普羅觀眾係expect一啲咁樣嘅嘢,我都會跟佢哋嗰一套,盡量打散佢,唔好聽晒我講。」
釘落棺材後翻生的作品

《小虫蟲大冒險》從2007年開始,到14年第二次重啟,之後再經歷各樣問題,滔形容當時的項目像釘咗落棺材一樣,並打定輸數。及後是19年的金馬創投,到22年正式開工,釘落棺材的項目翻生,但期間仍波折重重,幾經辛苦拆掂一個局又到另一個,到正式開工後也反覆地遇到困難,他不諱言這些經歷令自己大開眼界。旁人會對他的堅持佩服,但他強調不要將堅持浪漫化,他純粹努力將件事做好。「當項目開始咗,有人揼咗舊錢落嚟,例如馬來西亞嗰邊嘅funding,佢哋都壓上公司信譽,當中有好多責任喺度,唔到你去逃避。」
但他沒有想到這電影可讓他發揮多年來累積的經驗,使盡渾身解數盡用他所認識的知識和技能。「當然我唔係話佢做得好Perfect,但起碼喺我自己嘅層面嚟講,一步一步行到嚟呢度,發覺原來以前學嘅嘢就係咁樣用,有少少感概。」
電影完成了,並不代表導演的任務完成,宣發等工作接踵而來,這也是滔不擅長的工作。「原來經營一部電影或任何作品,唔只係做好咁簡單,你要諗埋點樣sell,今時今日仲要sell埋你個人。我唔鍾意出鏡,但係你要將自己KOL化,你嘅作品先至賣得出。以前倪匡古龍匿埋寫書就搞掂,依家唔得。我好佩服Nolan,佢其實係一個producer,連拍乜都已經係一個新聞,由開鏡第1日一直講到上畫,佢真係奇才。」
文字創作

除了動畫,滔的文字也很好看,他昔日常在博客分享創作和生活,近期更不時重新分享當年的文字。「我慶幸有寫呢啲,特別係同細路嘅相處,我而家好鼓勵人寫,因為我發現拍片其實都唔夠,嗰種感覺,你寫低就係一世,你唔寫就會冇㗎喇。」
還有一部已寫了40萬字的小說,小說本來是多年前創作的劇,但劇開不成,但他覺得故事ok,故此在疫情的百無聊賴時在家寫起來。「我都諗緊小說究竟係咩類別,可以係校園嘅科幻,可以係驚慄,其實我都唔知係咩嚟,好難一口氣解釋俾人聽,只覺得喺度寫緊一啲好好睇嘅嘢,係我哋未睇過又好得意嘅嘢。」
滔貫徹以往喜歡挑戰約定俗成,他形容這小說難以被世俗的分類法歸類。「市場需要分類,分唔到類係會製造麻煩,譬如書局,你會製造麻煩俾佢哋。」所以這次他想從Penana連載,因為小說的根本就是劇,很適合以連載的方式閱讀。「我本來都有啲猶豫,直至睇到《繁花》嘅作者講佢開頭都係嘗試喺網上連載,發現原來同讀者嘅互動又會產生另一樣意想不到嘅嘢出嚟,我覺得其實都可以試吓。」
後記

「講到遺憾呢樣嘢,我覺得自己做嘅嘢唔差,但係就欠了曝光,譬如寫書,你係連賣書嘅地方都冇。」訪問期間特別感受到滔作為創作人的無力,碰壁、被拒絕和妥協,《小虫蟲大冒險》行到現在殊不容易,但就如豐富的人生要有經歷,拍電影亦然。上天有時也很公平,難關往往能引導您看見更好的風景。
《小虫蟲大冒險》優在簡單直接平易近人,帶出重要的人生課題而絕非陳腔濫調,小朋友或許會得到某些啟蒙,成年人或許會有一份來自時間沉澱的感受。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英皇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