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香港同志影展「港產短片」系列導演 陳芷君&李昊(《刺鳥》);賴諾賢(《此刻剛好》);劉昆曉(《隨光逐流》);陳暐霖(《黑夜裏的陽光特別毒辣》)/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今屆香港同志影展(HKLGFF)已踏入第37屆,今年選映了多部 LGBTQ+佳作,部分更在國際影展獲得獎項。當中以香港影人為焦點的港產短片系列也各具特色,影展選映了7部作品分作「女人有話兒」和「粉紅色的一生」兩個系列。早前特別訪問當中4部作品的5位導演,分別是《刺鳥》的陳芷君(Amy)和李昊(Steve)、《此刻剛好》的賴諾賢(Edwin)、《隨光逐流》的劉昆曉(Freeman)與《黑夜裏的陽光特別毒辣》的陳暐霖(William)。

刺鳥
導演:陳芷君(Amy)、李昊(Steve)

由Amy及Steve執導的《刺鳥》,在去年(2025年)的微電影「創+作」支援計劃奪得初創企業組「最佳微電影製作大獎」金獎及「最佳微電影攝影獎」。電影關於兩位少女周旋於友誼與愛情之間的曖昧,因戲劇表演突然被禁止,雙方的關係也泛起了漣漪,為了表達與追求,她們像刺鳥一樣不惜代價,只忠於自己而行動。

Steve表示,刺鳥來自一首歌《Maybe I Have Something Just Like You?》而來,主唱何佩也是《刺鳥》兩位主演之一,是因為「創+作」讓歌手與他們連結,也令這作品發生。「講到好似唔關我事咁,但其實回到最初,我會諗返起自己細個時同男仔朋友一啲好friendship同埋愛情之間嘅模糊界線,我將呢份感受擺咗喺《刺鳥》入面。」

在導演的崗位上,Amy表示自己主要在前期貢獻想法和構思,再加上是女性,她會主動介入與兩位女主演的溝通。她在拍攝現場會做收音工作,導演的工作則多數交結Steve處理。「決定個shot好定唔好就會係Steve負責多啲,我會聽嗰個shot嘅對白究竟可唔可以呈現真實嘅情況。」

Steve強調導演的工作並非在現場才開始,其實他與Amy前期已需要做很多工作和經歷不同的時刻,例如演員的導戲。「兩位演員本身係陌生人,點樣可以令佢哋get closed,特別《刺鳥》有比較親密嘅戲。我哋唔希望淨係演,希望真係有一個bonding喺中間。」他認為導演要建構一個讓大家enjoy的氛圍,這是一個項目能做下去的第一步。

作為「創+作」的參賽作品,導演需與本地歌手作配對,歌手除為電影提供音樂作品外,也要參與幕前的演出。參與《刺鳥》演出的歌手是何佩,縱使她沒有相關的演出經驗,但表現很自然。「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演員,呢個係我哋團隊一直都相信嘅事。」Amy表示前期會花多點時間與她相處,上一些相關的workshop,令她感受什麼才是演員,因為她的表演專業在唱歌,與演員的表演技巧是有分別的。「雖然「創+作」需要抽歌手好似有一種uncertainty,但其實最後都可以係一部大家都會記得嘅作品。好多謝歌手相信我哋,能夠喺前期投放時間去train up成為一個初哥演員,去感受演戲係呢一件事。」

何佩和安柔潔(Ocean)兩位女主角讓人驚艷,特別是片中有很多大頭鏡頭,對白也極少,演員的表現是電影力量的關鍵。片中二人的互動很自然,觀眾透過二人的節奏感受情感的流動。Steve強調在演出上沒有給她們框架,都是她們自己去揣摩。「有個最多人講嘅段落,兩個人想錫但唔錫嘅鏡頭,大家都覺得關係到呢一刻就夠,眨眼開眼呼吸,其實全部係佢哋自己調出嚟,呢個感覺喺first take就有,之後再追多一個鏡頭反而冇咗呢個Magic,所以覺得生命有時候就係嗰一吓。」

如何培養何佩和Ocean片中需要的信任和默契,除了前期的workshop外,Steve和Amy在事前也做了一點手腳。「我俾500蚊佢哋出去模仿中學生拍1日拖,嗰陣中環啱啱有個恐龍展覽,兩個去咗嗰度玩,跟住食埋飯。香港真係貴,500蚊只係去做啲咁簡單嘅嘢都可以冇晒。」

談到電影的magic moment,Steve特別提到何佩在青衣北橋奔跑的長鏡頭。「本來劇本係寫何佩純粹義無反顧不顧一切盡力跑而已,我expect喺條街拍,係一個30秒以上嘅long take,但搵唔到地方拍,本身諗住算數,求其搵條街冇人就拍咗去,但副導演話不如再出去搵多次景,起初喺大埔搵唔到,喺放棄之際,我就問有冇一啲地方可以俾我平衡拍到演員奔跑,又有啲車喺中間流過嘅位置,嗰刻就即刻諗到荃灣去青衣嘅橋,去到先知原來橋上有雀仔飛翔嘅圖案,嗰吓我真係毛管戙,真係冇expect過,係個天俾我哋。」

《刺鳥》首尾有一個場景也可圈可點,那是兩位女主角的秘密花園,嚴格來說是一座廢墟,該處可望見深圳,牆上見HK兩個不經意的英文字。廢墟近港中邊界,昔日是監視偷渡客的地方,那些年的「大逃港」,有多少人為了逃難或尋夢奮不顧身路經此地,感覺也是另一種刺鳥。

此刻剛好
導演:賴諾賢(Edwin)

《此刻剛好》與《刺鳥》同是微電影「創+作」支援計劃的參賽作品,與Edwin合作的音樂人是獨立歌手Joya。電影講述Joya飾演的Megan在農曆新年回港與家人團聚,本應喜氣洋洋的日子,對Megan來說卻是令她不安的處境,這一夜,她決定豁出去向家人坦白,期望家人接納自己的身份。

Edwin本身是一位廣告導演,拍了多年廣告總會攰,有天他的監製問他有沒有興趣參加「創+作」,起初他有點忐忑,於是監製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唔join會唔會後悔?」於是,他就參加了這個比賽,並找Joya一起合作。「因為Joya都係一位LGBT,佢話 let’s make a modern LGPT story,但唔係偏向rejection或者fear of coming out,我想出到嚟係一個acceptance好warm嘅一個come out故事。同《刺鳥》一樣,我哋請咗位acting coach同Joya上多個workshop,make her feel comfortable and acting。」

在觀影的過程中,從崩緊到釋懷,從滄冷到溫暖,觀眾彷彿與主角分享同一個狀態,要流暢地接合這樣強烈對比的情緒殊不容易,特別是應付群戲,對Edwin來說是非常辛苦的一回事。「要導咁多人,加上資金嘅限制,又要喺短時間做晒咁多嘢,我覺得真係好辛苦。」為了令拍攝能順利完成,他事前安排了兩次table read,並盡量邀請所有演員參與。「有一次喺我哋嘅Office進行,第二次就on location,讓大家融入個environment,等大家真係有個feel喺度。」

在指導演員方面,Edwin傾向只給演員一些guidelines,餘下就由他們發揮,重點是過程中的溝通。「儘管演員可能只得一兩個lines,但係佢對於character同故事個understanding都好重要,令到佢on location就可以演到個角色,可以好實同convincing咁演到一個family出嚟。」Edwin提到意料之外是演主角表哥的演員,臨場他加了一場𢭃利是的段落,Edwin也覺得效果很好。

拍電影遇上阻滯是常事,但有時阻滯也未必是壞事,《此刻剛好》亦然。例如電影一開始的場景,Edwin原本打算在一條長樓梯拍攝,但拍攝期間被人趕走,最後改在現時的場景拍攝,主角在的士下車,然後在平路上行走。「我覺得出到嚟嘅效果都OK,反而覺得本身嘅想象太複雜。我而家個opening有好多主角細個嘅畫面,呢個其實係剪片時才萌生嘅想法,我覺得依家個opening可以搭救冇咗原本location嘅問題。」

隨光逐流
導演:劉昆曉(Freeman)

70歲的Lucy(區嘉雯 飾)帶著亡妻遺願回到多年無見的香港,在漫遊港島期間與20歲的Ellen(林熙彤 飾)擦身而過,二人在山頂相遇,面對眼前最美的夜景,50年的歲差沒有造成隔閡,反而各自在對方身上找到慰藉。《隨光逐流》的故事很簡單,但帶出的是對一個城市的複雜情感。

「寫嘅時候,想離開香港嘅情緒好重,嗰陣覺得不如拍埋最後一套片先走啦,所以係抱住寫告別信嘅心態去開始呢個故仔。」Freeman表示沒有刻意拍一個同志題材,純粹希望透過電影抒發對香港的感情,片中出現的場景都是他經常獨自散步的地方。

Freeman表示起初設定兩位女主角都是年輕人,但發展下去覺得兩個同年代的女生不能帶出香港的變化,所以就改為現在兩個年齡層的設定。 「咁就可以有個對比,兩位對香港唔同嘅睇法,之後寫寫吓就不如玩盡啲,就用50年去劃分兩個角色,一個20歲一個70歲。落筆寫嘅時候已經諗住搵嘉雯姐,至於20歲嘅角色,開頭係以一位演員做樣板去寫,但最尾我哋搵咗Hazel(林熙彤)。」

在13分鐘的觀影過程中,彷彿與創作人一同呼吸城市的空氣,一起感受別離的予感,還有錯過的遺憾。 在眼下這麼美的香港,再沉澱這些年的變化,這個城市的現狀彷彿與最初的想像愈走愈遠,Freeman不諱言對香港的睇法也愈來愈悲觀。「我慶幸嗰一刻決定要拍,因為真係唔知再過多年半可能已經唔係咁樣,正如電影都有講,啲欄杆會被拆,有啲intangible嘅嘢都慢慢俾人拆緊,再加上每日睇住唔同嘅新聞,我覺得愈嚟愈悲觀。」

由於電影全外景拍攝,在製作上讓Freeman感到很大壓力。「太多變數,例如天氣,其實每個拍攝嘅地方都好多人流,尤其係山頂,我特登喺預定拍攝嘅鐘數去睇景,但嗰日落雨所以冇乜人流,但真拍嗰日就好多遊客,所以要執生。」

執生是這部電影的重要部分,特別是在人來人往的交通工具上,經常要應付意料之外的狀況。「例如喺纜車內拍攝,我哋事前同纜車公司deal到可以來回兩轉,之後佢哋額外俾多我哋一轉,雖然纜車公司界咗兩排凳俾我哋拍,但同時佢哋都正常做緊生意,期間總會有人上落,所以你要俾人知我哋拍緊嘢,唔係佢哋真係會衝入嚟。」

在天星小輪拍攝也一樣要執生,為了確保在渡輪上有好位拍攝,Freeman表示劇組需要出奇謀在候船區霸頭位,但就算找到好位置,拍攝期間仍有人依然若無其事在相關位置坐下來。還有電車,拍攝時曾遇到一位不友善的長者對他們單單打打,幸好有一對情侶給他們解圍,讓坐給劇組拍攝,這也是一個意料之外。Freeman大讚攝影團隊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下完成任務,也感謝嘉雯姐和Hazel的配合。

Freeman提到片中的終審法院正義女神空鏡,原本劇本寫在教堂外面拍攝,但最後決定拍正義女神,因為其象徵意義比教堂強烈,較適合香港的情況。但拍攝期間不時被保安驅趕,所以也要執生。

Freeman特別提到Hazel的角色起初沒有拍照這元素,直到留意到她本人對攝影的興趣,覺得這元素可以連結到成件事。「Casting經過一啲波折之後,最尾揀定咗Hazel,佢嘅演出都令我幾驚喜。最初睇佢過往嘅演出都好似俾唔到呢個角色嘅感覺我,但喺佢拍嗰陣時到剪接嘅時候,佢俾到當初冇預期嘅感覺我,呢個係一個意料之外。」

黑夜裏的陽光特別毒辣
導演:陳暐霖(William)

電影是William的畢業作品,他表示決定作品題材時有一番掙扎。「其實我寫咗幾個劇本,但都俾supervisor話唔夠好,跟住我再諗清楚究竟有咩係自己最想拍?喺嗰一刻,我最想講嘅係一啲以我自己經歷為本嘅故事。其實之前我一路都好驚拍一啲有好多自己感受同經歷嘅故事,因為我好驚人一睇完就會聯想呢個就係真實嘅我,但最後我發覺不如我直接令人覺得故事真係講緊我自己,咁樣好似令到成件事更加有趣。」

電影講述主角將自己對室友的情感傾注於創作中的劇本上,他穿梭於現實、回憶和夢境之間,像完美又破碎,是糾結?還是釋放?這創作過程是否又是William的夫子自道?「一開頭寫呢個故事嘅時候,我又要諗返以前嘅經歷或感受,要挖返自己痛苦嘅嘢出嚟作為素材,呢個過程痛苦得嚟又幾有趣,但當佢變做一部電影嘅時候,就好似從一部電影再感受返自己曾經有過嘅感受,由本身好主觀嘅感受變咗客觀去體會一啲經歷,甚至乎喺我寫劇本嘅時候,我好似做research咁去搵返一啲曾經有過嘅經歷做素材,呢啲其實係我感受同態度上嘅轉變。」

初次見William本人,不期然覺得選對了主角,從表情到說話的語調節奏,都有微妙的共通處。「其實男主角(羅少昊)係我嘅friend嘅friend,佢真係一個素人演員,其實我都唔係好識佢,只係見過一兩次之後覺得佢個vibe好適合,咁啱佢又有興趣想試吓做戲,所以就搵咗佢。另一位演員(范加力)有拍開戲,我就安排時間俾佢哋傾下偈,等佢哋培養感情,其實佢哋兩個嘅關係要熟悉得嚟又有啲界線,好似認識,但又有少少陌生嘅感覺。」

故事的呈現也有特別的處理方式,照片與影片的交錯,還有黑白與彩色的運用,William表示這都是邊拍邊試。「其實我係一個好多色水嘅人,電影都係一種藝術形式,我成日會諗點樣先係一個最有趣或最適合嘅方法講呢個故事。例如still images嘅呈現係到後尾剪接嘅時候先選擇用嘅形式,一開頭唔係咁拍,但剪完first cut後覺得有啲無聊,跟住就試吓唔同嘅方式,發覺原來用一啲定格照片係好適合去表達角色嘅心境,呈現主角嘅一啲幻想,係佢心目中幻想所謂幸福或者快樂嘅一啲情節,呢啲情節好似一塊塊咁樣,係虛構想象出嚟,所以好唔真實,到後尾幻想同現實嘅界線越嚟越模糊嘅時候,呢啲幻想嘅情緒都變到好真實,所以就冇再繼續用呢個方式去呈現。」

至於片中從黑白轉彩色的段落,William說純粹想用返片段最原本的樣子呈現。「後面慢慢由黑白轉返彩色,其實我想照顧返角色嘅心理變化,由開頭渴望得到人哋嘅陪伴同愛,到最後發覺其實愛唔一定要有人俾先得,你自己都可以俾到愛自己,即係拍片點解要執著一定要拍黑白呢?其實我人生唔係只處於黑白之中,我都可以有彩色。」

William打趣說電影的創意或多或少來自副導演的威嚇,例如以上提到將部分黑白轉彩色的處理都是來自副導演的激發,那場要拍一段日落景,「嗰陣睇咗幾個景都唔啱,到最後搵到一個幾靚嘅景,但係見唔到太陽,拍黑白嘅話就唔似日落,跟住副導演同我講,咁麻煩㗎你,拍彩色咪得囉,啊!又好似幾啱,所以最尾就用咗呢個方法去做結局,咁啱又對到角色嘅心理變化。」William笑說副導演的威嚇迫使他拍攝前要考慮得周全一點。

遺憾也是創作的一部分

最後的問題是關於遺憾, 遺憾其實也是創作的一部分。

Edwin:「我覺得那場食飯戲可以再處理得好啲,本身其實我哋有AB機,但基於某啲原因,B機嘅人同埋部機都嚟唔到拍攝,所以我哋要一晚拍晒成場飯戲,嗰晚我記得係爆咗70幾80個shot,真係一個鏡頭見到OK就完,因為飯臺係圓㗎嘛,有好多位要cover,但我覺得每個production都一定有遺憾,係睇吓個遺憾有幾大。」

Freeman:「有啲鏡頭因製作限制而未能夠展現到我當初想拍嘅角度,例如兩位主角喺山頂嘅對話,我有諗過用航拍機影返兩位嘅正面,但係做唔到,其實嗰個位側邊有啲英式街燈,我好想影到,但係因為時間同埋budget都做唔到。還有片中Hazel揸機影嘅相真係有影到,我本身都想用返佢當時影嘅相放喺片尾用,但出到嚟嘅效果唔係咁夾,所以就冇用到。」

William:「我覺得對每個拍電影嘅人嚟講,自己睇返以前嘅片都會有好多遺憾,有好多地方覺得可以做得更好,但其實我鍾意有呢啲遺憾,睇返以前拍嘅嘢,見到好多不足或者後悔冇做得好啲嘅地方,發覺原來自己成長咗好多。呢條片嘅遺憾係冇早啲發掘自己,冇大膽啲講自己嘅故事,因為我以前係好怕講自己嘅故事,我發覺原來真誠先係最容易打動到人,所以我希望之後會試吓再大膽啲去發掘自己嘅故事。」

Steve: 「我同Amy都合作咗好多年,當中都有好多遺憾,或者好多可以做得好啲嘅地方。整體嚟講,我好罕有地真係好滿足呢個階段嘅故仔,當然一定有啲可以做得更加好嘅地方,但喺呢套作品入邊我哋感受到成條crew嘅一種喜悅,一齊去做一件事嗰種喜悅係大過去追悔自己做得唔夠好嘅地方,亦都有好多上天俾嘅禮物出現,所以我哋學緊去接受呢啲禮物。而家睇返其實我剪咗好多對話走,我諗係寫對白嘅時候冇乜信心,想清晰少少講出嚟,但係剪嘅時候發現其實可以唔使講。」

Amy:「Steve已講咗我嘅感受。因為我做埋聲效,佢剪走咗對白嘅地方我就可以玩。你要靠聲音去講故仔,唔係就咁擺條聲,你其實需要思考用啲咩元素去將角色嘅情感呈現。」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提供:香港同志影展
場地提供:Mondrian Hong Kong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