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候鳥》編劇林坤燿;演員梁天尺/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哪裡是安身立命之所?或許是這些年來香港人常問的問題,有人選擇留下,有人選擇離開,也有人選擇回來,在無力的處境下,像候鳥般,為了尋找最有利的生存條件,他們甘於在這變幻莫測又危機四伏的天空中豁然翺翔。鉛筆製作首個長篇劇場《候鳥》也從這命題出發,從一場家庭衝突開始,延伸出世代、土地、城市交織而成的矛盾和生態。以此為切入點,特別訪問了《候鳥》的編劇林坤燿(Cyrus)和演員梁天尺(阿尺)。

離家出走的少年

劇照提供:鉛筆製作

《候鳥》講述17歲少年阿達夢想成為棒球員,因前程問題與母親吵架離家出走,獨自到新界鄉村投靠舅父阿生,透過舅父認識務農的侯叔,並在他那裡打工換宿。與此同時,一場風暴正在蘊釀。

Cyrus表示劇本源自他對近年社會狀況的回望,也是一段將自身創作經歷累積沉澱的作品。在近期排練的時候,他又再次回望自己的創作歷程和香港的關係。劇本在10年前已開始創作,當時香港社會相對較容納多元的聲音。他在五至六年後才開始落筆,那時香港正面對疫情。「我好想透過舞台劇創作回應當時嘅香港,同埋自己作為一個香港人嘅心情。」

Cyrus覺得舞台的創作最特別是有一個可以將情緒傳達給觀眾的現場空間,很多都是關於五感的,藉着舞台與觀眾分享一些時刻。這次他特別選取一些自身的成長片段在《候鳥》中,從而在當中看香港的變化。「簡單啲講,《候鳥》係一個關於家庭嘅戲,我點樣睇家庭,然後我家庭嘅人點樣睇香港,當中有提主角要升學,喺升學嘅過程中係點睇到一個人對於將來嘅想象,而嗰種想象亦都可以再project到一個關於對城市嘅想象。」

還有棒球這元素,起初Cyrus沒打算著墨太多,但過程中讓他對這運動多了想像和了解,並特別加了一些與棒球相關的有趣元素在劇中。他表示有一場戲是特別與棒球相關的,希望可以給觀眾一些有趣的體驗,這是在創作過程中發酵出來的東西。

矛盾

劇照提供:鉛筆製作

阿尺在《候鳥》飾演棒球少年的舅父阿生,他的家在新界一雜姓村有祖屋,但他並非原居民,所以沒有丁權。生的母親患癌過身,他有一個孖生姐姐,即劇中棒球少年的母親,故事就從這位姨甥離家出走到鄉村投靠他開始。

生是大學生,2001年中文大學畢業,在學和畢業後曾幾何時都有參與社會發生的不同事件,見證這個城市的變化。「佢係一個曾經有抱負嘅人,但踏入社會後,覺得讀書嗰套諗法放落去呢個社會制度係唔可行,或者喺可見嘅將來亦唔係好啱去實行,佢因此形成一個比較糾結嘅狀態。」阿尺形容阿生像匿藏在農村的人,縱使他本身有正職,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農村中度過,卻沒有參與務農的生活。「佢似係一個介乎喺城市同鄉村之間嘅沉思者,一個沉思但又充滿矛盾嘅人。」

從一個曾經有抱負的人,經過時間的洗禮和經歷變成矛盾的沉思者,當中心路的變化可圈可點,這樣一位有故事的人,成了年輕主角的某塊鏡子,也是世代矛盾的緩衝。

關於矛盾,Cyrus表示寫這個故事的時候,與其說是呈現不同世代的矛盾,倒不如說是想捕捉更多不同世代的面貌。「當然佢哋之間一定有對比,價值觀一定有落差,但其實佢哋都唔係壞人,就算真係有矛盾,可能都係對事物有不同看法,但如果佢哋繼續傾落去再理順嘅話,可能會搵到一種共識,我喺呢個古仔想呈現一樣嘢,佢哋看似好矛盾,但其實係share緊同一個價值觀。」

Cyrus認為不同世代在溝通的過程中,雙方都會不自覺地從對方身上獲得正面的東西。「侯叔會因為呢個小朋友嚟到而學識咗一啲嘢,而呢個小朋友又慢慢可以搵到自己,點樣去繼續實踐學業和理想,我覺得呢個成長故事最powerful嘅地方係佢可以呈現俾觀眾睇人嘅可能性。」他強調無論是小朋友、中年人還是老人家,各自皆有進步的可能性。「嗰種進步唔係實質上要achieve到什麼,而係佢哋嘅人生經驗會因此而豐富咗,變得更有價值。」

時間的重量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對於阿生這角色,時間讓阿尺感受到當中的重量。「20年前我就係棒球少年嘅年紀,喺我成長過程中遇到好多三十幾歲嘅哥哥姐姐,嗰時佢哋好多都讀攝影做廣告畫畫諸如此類,我當年覺得呢啲哥哥姐姐好有型好有趣,佢哋同我識開嗰啲,即係阿媽成日叫我哋去考公務員嗰類嘅人諗法好唔同。然後眨吓眼自己去咗讀表演,現在自己已經變成當年嗰啲哥哥姐姐。」

他覺得最有趣的是劇中的阿生與他的孖生家姐正正就是這個變動時代夾在中間的人。相對17歲的棒球少年,他們會不捨得舊時代的種種,較難接受變化,他們會認為這是一種破壞,是一種奪走他們所有的行為。相反,棒球少年的世界是全新的,上一代的回憶對他來說是遙不可及,他反而想對外見識更多東西。「對佢嚟講,呢個地方嘅根可能都未生成,佢係想再去遠啲,甚至離開呢個地方而唔會有留戀。」

這些夾在中間的世代,包括阿生與他的孖生家姐,也夾在一個兩難的地方。「因為我哋個根喺嗰度,但我哋都知道世界會咁樣變,理解到個世界行緊呢個規則,正正係呢啲經歷或者心情,我需要俾呢個17歲姨甥鼓勵,我可以做一個避風港俾佢返嚟,同時亦俾佢哋有信心去展望呢個世界。」阿尺覺得這些三十尾四十頭的人是香港需要的gate keeper,他們經歷過,知道真正的香港是如何走到現在,他們的根就在這裡。「點樣喺呢個地方做一個靈活度高嘅gate keeper呢?無論喺文化上,或某啲思想上,我覺得阿生呢個角色正正喺套劇度發揮緊呢個作用,喺排戲同睇劇本嘅過程中都remind返我點樣睇我眼中當年嗰啲哥哥姐姐,佢哋曾經點樣喺呢個城市生活,呢部分係幾觸動我。」

阿尺昔日在鄉村住過很多年,他對當中人與大自然的運作感受甚深。「我哋好少見證食物點樣由零開始,點樣留種播種,經過四季,喺適當嘅時候去做適當嘅嘢,例如要俾佢唞,唔能夠不停耕田,同大自然嘅關係其實係反映我哋點樣適應大自然嘅規律,所謂候鳥,佢哋有種本能去順應氣候而遷移,係出於一種動物嘅直覺,但係現在我哋唔單只因為直覺做抉擇,更多嘅時候會因為對於某件事嘅理解同情感嘅連繫而反呢種直覺。」

距離的變化

攝影:Dirtywork

移民潮是近年香港其中一個重要關鍵詞,也是《候鳥》其中一個故事元素。上一次移民潮可追溯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源自香港回歸的信心危機。Cyrus表示年少時仍未了解這是什麼一回事,但到創作這個劇的過程中,他對移民潮又有一番體會。「我成長喺一個相對全球化嘅時代,已經有MSN,然後有Skype,跟住有Facetime,人與人之間如果想Keep住關係,其實比以前打長途電話易好多,所以當我大學畢業之後,香港面臨另一個移民潮嘅時候,我會覺得呢個唔係永別,離開咗可以再返嚟,而家喺度嘅人有朝一日唔鍾意又可以離開,對我嚟講其實係幾流動嘅。」還記得八十年代與離開的親友在啟德機場告別,那時真的像生離死別似的,科技無疑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Cyrus寫劇本的時候對移民沒有放任何批判的意思,留下、離開和回來都是各自從自身出發的選擇,他創作《候鳥》其實更想探討另一樣東西,將不同人的故事和處境放在一起,其實可以側寫我們身處的香港正在經歷什麼。「我覺得離開咗可以又回來,回來又唔一定要扎根,呢一種咁流動性嘅身份,對我嚟講,佢可以係其中一個答案或者可能性。我覺得如果將自己困死喺一個地方、思維和身份裡邊,冇咗可能性其實係一種悲哀。」

Cyrus表示,儘管他沒打算移民,但也不代表他是以上提到那些沒有流動性的人,他強調最重要是不要覺得自己沒有選擇,同時要保持open minded。「如果你希望生活變好,咁離開係咪一個可能性呢?如果係,你可以嘗試去追求,如果唔係,你可以諗自己喺呢塊土地可以做到啲咩?其實劇本都有建議可以探索嘅方向。我覺得對生活有呢種歇斯底里嘅發問或思考,其實有助我哋對抗無力感。如果你稍為跳出嚟,會發現原來有啲面向唔一定要咁嘅,好多時嗰個面向就係自己,因為大社會其實好難改變,咁你就改變一吓自己,嗰種改變係一啲行動,唔係改變你心底裏邊最核心嘅信念。」

記錄記憶

攝影:Maximillian Cheng

失去的記憶,被改寫了的歷史,來自現實的處境,世界的大環境,AI成了重要角色,這或許是不可抗力,在這個大環境之下,創作人應如何自處?歸根究底,對自己誠實的記錄非常重要,是重中之重。

阿尺:「記錄係好緊要,突然間有感而發諗起,好多時搭車,風景其實最清楚就係啱啱駛出站同埋準備埋站嘅時候,中間所有嘅風景其實過得好快。現在用嗰啲軟件,或者睇新聞和睇事情嘅方法唔同咗之後,呢個情況就更加明顯,新聞係記錄,但當現在主流新聞嘅記錄越嚟越模糊嘅時候,其實我哋睇到嘅嘢就越嚟越少。」

阿尺覺得由個人出發,用自身的觀點和記憶出發做的記錄是非常寶貴的內容,姑勿論只是一件瑣事,例如可能純粹記錄如何看一部電影或畫作,這些都是從個人出發去記錄自己與世界的連結。「我作為演員,好多時喺一啲情感或感官記憶上面recreate一個記錄,我即刻諗起細個嘅時候,好多屋邨商場其實係露天同好多俾人坐嘅石壆,當我喺劇場嘅空間recreate啲情感記憶嘅時候,演員作為一個載體,就要喺呢啲時候發揮作用,去帶觀眾進入。」

Cyrus強調看書的重要,他不諱言過往看很多Youtube或podcast的精華內容,但過了30歲後,他開始重拾看書的興趣。「睇書帶俾你嘅體驗真係好唔同,當中嘅深入度或帶俾你嘅震撼係完全唔一樣。我哋呢個年代嘅人真係睇得太少書,我哋google吓就好容易搵到問題嘅答案,現在更進化到連點樣答一條問題都可以交俾AI,咁樣其實會冇嘢留得低喺我哋嘅內心,啲嘢好快嚟好快走,然後營營役役咁生活,我覺得呢個風氣非常唔好,所以我鼓勵大家要睇多啲書,書可以帶俾你一種連貫性嘅體驗。」

儘管有很多新方式方便創作,但這往往也是雙面刃,過份依賴反而弄巧反拙,被科技帶着走的後果是窒礙創意,而看書讓Cyrus意識到創作需要一絲不苟。「我哋創作唔可以咁求其,我都會用AI會用Google,但搵到嘅資料要再三Fact Check。如果對一個topic有興趣,盡量睇多啲唔同嘅素材,搵多啲唔同嘅面貌,然後先開始落筆。我作為編劇,喺寫劇本嘅時候要盡量思考觀眾經歷緊啲咩。」

Cyrus特別提到近來香港多了喜鬧劇,動機無疑是希望為觀眾帶來快樂,但這類劇目有時玩得太多食字gag。「食字gag唔算真係好有養分嘅東西,對於單純熱愛文字喜歡創作嘅人嚟講,如果嗰段戲多啲涵養,多啲五感嘅感覺俾到觀眾,咁先係最好。我會秉持住對創作有要求嘅心,一步一步去寫好每一個作品,咁就係我現在作為編劇可以做到嘅事。」

Cyrus認為劇組每個人在各自的崗位上做好自己的工作,慢慢累積下去,成個製作團隊秉持這一個心,將他們覺得好的故事或演出帶給觀眾,讓觀眾在現實世界中得到一個好的體驗。「嗰兩個鐘除咗係佢哋人生記憶之外,佢哋喺當中睇到嘅議題或資訊,都會喺佢哋腦裏邊留下一個位置,就好似我打開本書連續睇兩個鐘不停消化吸收,中間就唔再係大量碎片化嘅東西,我相信呢個就係一個劇場作品嘅意義。」

攝影:Maximillian Cheng、Dirtywork
劇照提供:鉛筆製作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