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城市發辦 黃浩然的電影相對論/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2009年,奇夫的《電影現場之旅》面世,從電影場景解讀電影,再觀察城市,這可能是香港首本以電影場景切入研究電影與城市的專書,對當時我這個影迷而言起了巨大的衝擊,原來我身處的這個城市,一個我一直覺得沒有過人之處的城市,原來是這麽有趣豐富的地方。其後,《電影朝聖》的書籍、網站和社交平台亦相繼發生。

2014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當年的港片風頭躉是彭浩翔的《香港仔》和陳果的《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VAN》,不過最讓我深刻的一部是相對低調輕巧的《點對點》,此片是黃浩然(Amos)首次執導的長片,當年看完之後寫了幾句感想,「此片給我莫名的感觸,導演以淡淡輕鬆的筆觸為香港寫下情書,彷彿在陰鬱的環境下找到一線曙光。」其後認識了Amos,也因為他認識了奇夫,還有活現香港的阿Paul陳智遠,其後更一起辦過電影場景導賞團,轉眼已經12年。「電影記錄城市」,這句常用在導賞團的介紹語句,也是從他而來。不計紀錄片和動畫短片,Amos其後的6部長片和3部短片,場景皆是一個重要角色,從城市發辦,建構城內不同的人物,譜出與我們連結的故事。

2025年12月尾,Amos第6部長片《愛情相對論》(暫名)開拍,當天奇夫也來客串一角,我特別到現場探班,體驗鏡頭以外的世界,消化過後再約Amos,詳談他的電影世界。

點對點 逆向誘拐

《點對點》

「點解拍《點對點》先?因為我咁多個故仔唯一sell到我老婆(監製鄺珮詩)就係《點對點》,嗰陣我哋未結婚,我講咗一大堆古仔俾佢聽,佢淨係對《點對點》有興趣。」Amos表示開戲總有理由,而這個就是先開《點對點》的理由。

《點對點》對場景L來說別具意義,過往很少香港電影會將拍攝場景放在焦點,而場景在《點對點》卻擔當重要角色,例如電影中的維多利亞城界碑更是可圈可點。界碑是香港政府於1903年豎立的界石,以標誌當年維多利亞城的邊界。但透過電影(現實亦然)看見部分界碑竟與垃圾桶為鄰,電影讓大眾重新關注身邊被遺忘的瑰寶,垃圾桶其後被移回適當的位置,一些關注香港歷史的人後來更發現新的界石,在這方面可見這部電影的後座影響。

《逆向誘拐》

「點解第二部係《逆向誘拐》?因為《點對點》之後識咗《逆向誘拐》作者文善,佢俾咗本書我睇,我睇完之後覺得好正,而且故事可以套入當年嘅香港。」

但Amos表示《逆向誘拐》是一個錯誤,因為電影太複雜,700萬成本拍17日根本沒可能拍得好,當中需要做很多妥協。「嗰陣時唔知,覺得自己會做到,但拍嘅時候就知道冇可能。基本上《逆向誘拐》只有3場戲係同我開頭想象嘅一樣,其中一場係ending喺下長沙,即係吳肇軒同蘇麗珊喺沙灘對話嗰場。」

Amos特別提到當中一場邵仲衡跟蹤(或被反跟蹤)的追逐戲,此段在中環廣場和己連拿利隧道取景,但公映的內容其實只呈現原本構思的三分一。

原本這一段講邵仲衡跟蹤黑衣人,去到羅便臣道的時候發現黑衣人上了一輛巴士,不甘心的他沿着高主教書院後面又窄又斜的小路向雪廠街方向跑,再在雪廠街趕及追上該輛巴士,但登上巴士後才發現黑衣人已不在。這一段其實想模仿Amos昔日在高主教讀書時追23A巴士的往事,那些年的追車捷徑就是這一場邵仲衡的追縱路線。

「我哋諗住real time拍,即係邵仲衡喺羅便臣道見黑衣人上巴士嗰刻開始航柏,我哋希望睇到邵仲衡一方面沿住樓梯跑落去,另一方面巴士就沿住花園道落斜,沿路會喺唔同彎角裝多幾部攝影機,就算你行到某個位睇唔到邵,但我哋會同一時間split screen,有另一部機會影到佢真係跑緊落嚟。我哋開頭預1日拍攝,想一shot直落,若邵體力可以應付到,有需要可以拍5至6個takes,但好早已俾製片組ban咗。」

緣路山旮旯 全個世界都有電話

《緣路山旮旯》拍攝現場,即將消失的茶果嶺榮華冰室。

經過《逆向誘拐》的失敗經驗,讓Amos了解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下以最有效的方式拍攝,《緣路山旮旯》就是在這樣的處境下出來的創作。但我有個疑問,電影在香港多個山旮旯地方取景,茶果嶺、沙頭角、下白泥、大澳和荔枝窩,大部分都交通不便,拍攝物流上有一定難度,究竟如何可以平拍呢?

Amos表示電影的故事結構容許他可用很少日數拍完,他強調多場景不是問題,重點是如何好好運用每一個場景。「縱使你要去好遠嘅地方拍攝,但若果你成日都喺嗰度拍,而嗰度又有足夠嘅料拍就可以。所以點解我唔去澄碧村拍,關鍵係澄碧村有冇8至10個鐘頭嘅戲俾我拍,如果冇咁你入去拍嚟做乜呢?」

除了要用盡每一個場景外,他特別強調切忌浪費時間走景。「你去一個景要set up,離開要執嘢,跟住景與景之間要搭車,唔好將啲時間嘥晒喺set up執嘢同交通度。」

《全個世界都有電話》

《緣路山旮旯》間接亦令《全個世界都有電話》出現,「《電話》係用同一條橋寫,啲景都係高度集中,同埋人物唔多,可以用晒所有時間去拍戲。兩套戲都可以200幾萬10至12日拍完,所以有咗山旮旯,其實好快就有《電話》。同埋《電話》係講香港回歸25年,所以一定要喺嗰段時間上映。」

電影場景可保留已消失的城市或社區面貌,《全個世界都有電話》也一樣記錄已拆得乾淨的裕民坊舊樓群和賽馬會健康院,更有趣的是上一部《緣路山旮旯》捕捉了舊樓群和健康院的最後時光,相同的地方,兩部電影記錄了當中的變遷。

藏在櫃桶的故仔:車中泊 空姐的故事

Amos提到他櫃桶總有幾十個故仔想拍,他笑說自己會定一個排行榜,按當時開拍的時機和可行性排名。

「 《緣路山旮旯》係突然升咗上榜,因為我拍短片《4×4》前識咗余香凝,拍《逆向誘拐》時識咗岑珈其。當時《逆向誘拐》同《非同凡響》先後一齊上,都係Golden Scene發行,所以經常一齊宣傳,嗰陣發覺原來余香凝同岑珈其好熟,一個靚女,一個唔靚仔,一高一矮,夾埋好有火花,所以其中一個想法係為余香凝同岑珈其去develop嘅愛情喜劇,其實我哋有至少兩三個係俾佢哋做嘅愛情喜劇,其中曾經一度排喺榜高位嘅其實係一個關於車中泊嘅故仔,起初構思嘅時候香港都冇人玩車中泊,但因為Covid就突然間流行起來,係人都車中泊,我哋仲拍嚟做乜呢?喺咁嘅情況之下,車中泊嘅故仔落榜,《緣路山旮旯》就升咗上去。」

在《緣路山旮旯》之後,其實還有一個故仔排在榜首,故事來自一篇網絡散文,由Amos、鍾宏杰和江如聲一齊寫,已出了兩三稿,是關於一個空姐在Covid時發生的故事。「如果你話《緣路山旮旯》係一個男仔同好多個女仔嘅故事,呢個古仔就相反,係兩個女仔同12個男仔嘅故事。故仔圍繞一個空姐喺Covid嘅時候俾人炒咗,冇錢,佢嘅閨蜜建議佢賣晒屋企啲垃圾,但嗰啲垃圾對佢嚟講好有紀念價值,因為都係佢以前男朋友送俾佢嘅禮物,而呢啲有紀念價值嘅嘢曾經都係一啲潮物,係值錢嘅,可以俾佢交租。呢個故仔曾經高踞Number One,諗住《全個世界都有電話》之後就開呢套,劇本已經寫好晒,film fund嘅表都填埋,女主角屬意蔡思韵同余香凝,但就係冇開到。而喺同一時間,就係4年前嘅聖誕節,我去咗留家廚房嘅party,少東劉晉講咗Omakase嘅idea出嚟,呢個idea好似突然間有首新歌入叱咤榜咁樣,跟住boom一聲就上第一位。」

這個boom一聲就上榜首的故事就是後來的《廚師發辦》。

廚師發辦

《廚師發辦》

Amos談到香港尤為感慨,與80年代香港流行文化盛世相比,香港與周邊地區的發展可謂此消彼長,昔日香港是除了日本之外的流行文化領頭羊,現在已今非昔比。「你去外國影展嘅filmmart就知,大家一聽見香港就走。你諗返80年代,成個亞洲潮得過香港嘅就只得東京,當你係一個潮嘅地方,啲人咪嚟囉,你嘅product咪有人要囉,但而家唔係,香港已經唔再潮,而係𤓓。」

縱使風雨飄搖,香港電影還是要繼續拍下去,但哪些題材和類型最容易吸引外埠垂青?這是Amos需要考慮的事。「早年同一位叫Daniel Fung嘅中學師兄食飯,佢都係行內人,做影片買賣,大家都有傾到香港電影好難賣,打片除外,但我哋拍唔到,所以只能拍文戲。但我哋覺得飲食好似有得諗,飲食嘅故仔會容易賣啲。」其後就是聽到劉晉講Omakase的想法,《廚師發辦》的古仔就急速上榜。

還有一套關於食的故事叫《老少平安》,這是2023年金馬創投會議其中一個入選企劃,「老少平安其實係一碟餸,呢套戲如無意外都會開,可能係27至28年?佢將會係我第一套戲,明明拍香港人嘅故事,但成套戲都唔喺香港拍,會喺台灣、英國、加拿大同澳洲4個地方拍,4個故事串埋一齊,但4個故事都係香港人嘅故事,用「老少平安」一味餸串起。如果用排行榜嘅講法,《老少平安》宜家喺我嘅開拍榜排緊第二,年頭時仲排緊第一,但3個月之前出現咗一套新戲排咗第一,《老少平安》跌咗落第二,但戲係會拍嘅。」

愛情相對論

《愛情相對論》在THEi的拍攝現場

《愛情相對論》與過去5部劇情長片一樣,都是在機緣之下發生。電影源自一個網上看到的愛情實驗。「發明呢個實驗嘅professor係美籍猶太人,小時候燒傷半邊身,所以佢其中一個特點係塊面一邊有鬚一邊冇鬚,所以我好記得呢個遊戲。」

近年Amos在香港高等教育科技學院(THEi)兼職教學,去年五月是學校第一年讀電影的學生畢業,有些學生其實已達到職業水平,但對這些初出茅廬的學生而言,畢業等於失業。「但你有能力搵食唔等於搵到食,而家就係大把有能力搵食嘅人都冇啖好食,所以見佢哋喺度冇嘢做,我就同佢哋講我手頭有個故仔,理論上可以好平拍,若果學校肯提供地方同設備俾劇組拍攝。」Amos口中的故仔,就是來自上述的愛情實驗。

《愛情相對論》所有幕後劇組皆來自THEi與香港知專設計學院(HKDI)兩間院校。THEi與HKDI皆屬於香港專業教育學院(IVE)系統的大家庭,2007年成立的HKDI整合了IVE所有與創意有關的High Diploma課程;THEi則於2012年成立,院校提供學士及碩士學位課程,簡單來說其實就是IVE自己的大學。「《愛情相對論》大部分設備都係HKDI出嘅,因為THEi嘅電影課程都係喺HKDI借器材教學。HKDI亦都有借地方俾我哋拍,不過我哋大部分戲都喺THEi拍,但其實喺邵氏影城嘅四廠,HKDI有一個好大嘅片廠俾學生學virtual production,片中嘅愛情實驗其實就喺呢個片廠拍攝。簡單嚟講,HKDI出設備同場地,THEi就出老師、學生同地方。」Amos強調《愛情相對論》每一個幕後工作人員都是HKDI或THEi的老師(Full-time或part-time)和學生(現役或畢業生),整隊幕後crew一個外人都沒有。

九宵與A.I.

《九宵》

在創作劇情片的同時,Amos也嘗試運用A.I.創作電影,去年他與Many Many Creations創辦人桂濱合導一部100%AI生成的科幻劇情動畫短片《九宵》,影片更獲得奪目影像短片獎(AI生成組別)。

有人視A.I.是得力助手,也有人視為洪水猛獸,而Amos以一個A.I.電影實踐者的角度看,他認為A.I.對電影創作是正面的,特別是在籌備的時候會幫到大忙。「A.I.可以speed up件事,譬如喺最初嘅傾談階段,一般過程係講緊用星期計,但A.I.係以分鐘或鐘頭嚟計。當你有咗初步嘅內容,A.I.可以幫你好清楚show到你想要嘅內容俾人睇,而大家可以即刻get到。佢仲會俾一啲你冇諗過嘅嘢你,等你知道原來仲有其他可能性。」

縱使A.I.有強大的功能,但Amos強調關鍵仍在人如何make decision,是要有心機和能力去make decision。「對我嚟講其實A.I.就係一個工具,佢幫到我做嘢,尤其我呢個年齡層,經歷過Internet由冇到有嘅年代,我哋會接受呢啲改變。我記得啱啱入行做雜誌嘅時候,雜誌社有啲大我10年嘅編輯,話打死都唔用電腦,你而家問佢用唔用電腦?好明顯有啦,你睇返以前就知今日應該點樣做決定。」

A.I.毫無疑問有令人憂慮的地方,但既然這是不可抗力,最正確的方向是要去了解,這才懂得如何利用和分辨當中的問題。「如果我唔係過去呢一年做A.I.嘅話,我唔會訓練到自己對眼咁sensitive,我可以好快分得到呢個係咪AI做嘅。其實係一種訓練嚟,因為經歷過,所以你會識,但如果你唔做唔接觸,你就連最基本都唔識。」

後記

從2014年的《點對點》開始,12年間完成了6部劇情長片、3部劇情短片、2部全A.I.生成科幻動畫短片,在這些年香港電影工業叫苦連天的時期,這也是一項成就,當中的操作也值得研究。12年的相識,Amos給我的感覺是不喜歡因循,他並非要獨一無二,但總愛發掘電影不同的可能性,不論是創作,拍攝手法,還是集資和宣傳方式,當中有成功也有遇到焦頭爛額的狀況,但他仍樂於實踐,唔係得個講字,他會action。現實往往未必會眷顧第一個勇於嘗試的人,但他往往都做第一個嘗試的人,孤獨但有意思。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鳴謝:點對點製作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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