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一封信直到我們再相見》是「阿妹」岑樂怡首部小說,部分內容早前曾透過得獎短片《格仔裇衫》呈現。故事以喜愛寫信的「郵票男」石冬與愛看海的「便利店小姐」莊莉相遇為故事起點,在二人的猜想忐忑中延展一段浪漫又讓人深思的愛情故事。在文字被忽(輕)視的今天,我喜歡重視文字的人,阿妹是其中一人,她的文字有畫面,呈現的是一段一段感性兼具資訊性的活動影像,當中有不少細眉細眼但會刺中心坎的關節骨兒。或許也曾寫過書,當收到約訪的邀請,立馬買書閱讀準備,重視文字,我覺得這是必須要有的儀式。
脫俗

莊莉:他那句「好勇敢」,就像一顆溫柔的石子,準確無誤地投進了我心底最深處的湖面,泛起一陣難以平息的漣漪,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三個字,身邊的人只覺得我瘋了,覺得我是在逃避現實,甚至覺得我自甘墮落,只有他,一眼就看穿了這份「退縮」的背後,其實需要多大的力氣,去對抗整個世界的洪流。(第167頁)
書中的兩位主角,「郵票男」石冬和「便利店小姐」莊莉,二人皆與約定俗成的世界有一段距離。石冬是一位遺物整理師,這份很多人避之則吉的工作,對他來說反覺得泰然自在;莊莉原本在大學有份博士學生兼研究工作,但自父親過身後,她選擇到便利店工作。二人選擇了一條與世俗人不一樣的職涯規劃、生活方式和節奏,享受孤獨給予的自在快活,「脫俗」,這是形容二人的最佳用詞。當石冬說莊莉很勇敢,那一刻的連結很奇妙,像在浩瀚宇宙中找到了碩果僅存的知音,齊暗聲Give me 5。
阿妹:「我好喜歡呢個社會入面有自己想法或搵到自己最平和狀態嘅人,我覺得非常唔容易。我哋每日行緊嘅路,睇緊嘅電話,所有嘢都好急促,又有好多資訊量。事實上,科技令我哋每一秒都冇得停,我好想大家停返落嚟。而家啲人可能覺得一慢就會好悶,要每一秒都搵好多東西去填充所有空間,若然係咁,人會好躁動同好大壓力,你會聽唔到自己真正想要或想做嘅嘢,所以我希望兩個角色都係活喺一個好急速嘅城市,同時又搵到自己節奏嘅人。」
慢活

莊莉:當整座城市都在沒命似地瘋狂運作、人人都在當個稱職的聽話齒輪時,我卻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悄悄將自己從系統中連根拔起,徹底抽身。(第66頁)
阿妹說「慢」其實不等同悶,慢反而令你避免錯過重要的東西,當中與她關注的環保也有關連。「點解我會喜歡環保,因為佢有一個我好嚮往嘅生活態度。」
她以現代人用即棄塑膠餐具作例,昔日沒有這類「方便之物」的時代,人會做一個陶瓷碗出來作餐具,製造這些日用品需要時間,要時間放在窯燒,要時間乾。這份時間沉浸出來的慢也在書中呈現,並用郵票來聯繫,因為慢,才能在過程中感受生活中不同的質地。
「書信係一樣好慢但我好嚮往嘅一種溝通方法,以前啲人約喺榕樹頭等,係唔會拎部電話text佢問去到邊,約咗喺嗰度等就真係喺嗰度等,當中會有好多忐忑同徬徨,點解佢未到呢?係咪發生意外呢?定係佢唔記得咗呢?會有好多未知喺裏邊,而我覺得呢啲未知嘅情緒係一種浪漫。信亦都係,你先要好有心機去買信紙,寫嘅時候你會諗到對方,過程其實好似一個冥想嘅過程,你會諗到更加多嘅東西想講,落筆用邊一隻字其實都經過思考,唔係就咁一個emoji就代表心情。然後再搵個信封包起佢,跟住貼上郵票再去寄,仲要經郵差送到對方手上,當對方收到信嘅時候,嗰張紙、信封同郵票已經記載咗好多時間,閱讀緊嗰封信,入面其實係承載咗好多時間換嚟嘅厚度。」
宿命

女朋友:咁冇得揀當中都可以揀,我哋可以揀點樣生活……(第164頁)
我信宿命的存在,好多事都冇得揀,有人選擇躺平,有人選擇在當中與宿命斡旋,用自己的方式活出精彩,這令我想起銀河映像的電影,每個角色生出來基本上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但在沒有選擇中都各自行出生存之道。「冇得揀當中都可以揀」,我喜歡書中這一句。
「我唔夠膽同杜Sir嘅作品比較,但我的確有呢個想法。我相信個天其實好早已經安排咗我哋條路點行,個結尾我哋可能冇辦法改變,但中途我哋點樣行,都係好老土嗰啲,你有冇活在當下,你有冇珍惜嗰個可以同對方一齊嘅時間,過程係緊要過結尾。」
阿妹特別提到「恩師」戚家基導演對她創作這故事的影響,戚導演提醒她必須寫好每一個角色,角色寫得好,人物夠豐厚,其實所謂的橋是不需要的,magic就會自然而來,碰碰撞撞其實比刻意更能看見意想不到的風景。
「當我去諗石冬、莊莉和沙灘伯伯呢三個人物嘅時候,每一日都好似同佢哋相處,我好鍾意喺演員或者角色嘅角度去同佢哋一齊生活,有時人嘅大腦會理性上諗住條故事線點樣行,但其實角色未必會選擇同一個方法去行,有好多呢類我稱之為神奇嘅創作過程,原來角色真係有生命,縱使喺你腦裏邊賦予咗人物性格同選擇俾佢,但佢會無厘啦更surprise到你,所以好多以為理所當然嘅嘢,當個角色行咗落去就唔會約定俗成。」
莊莉:剛剛在小巴站的不是郵票男,那個站頭的格仔裇衫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為的就是拖住我的腳步,讓我趕得及從大明手上接過鎖匙,然後回家,順利開啟信箱,收到他的來信。(第228頁)
在宿命中隨緣游走,你以為錯過,但可能是上天的佈局,讓你遇到更珍貴的東西。
生死

石冬:只要擁有愛的能力,就注定要背負失去的重量,我們會因為無比清晰地記得過往的甜,而讓當下的苦變得更加難以下嚥,這,或許正是所有擁有情感的生命,在演化盡頭無法逃避的共同宿命。(第127頁)
阿妹不諱言小說就是講生死,這是她想探討的東西。
「我對於死亡有一種好強嘅無奈,而嗰種無奈係我哋所有人都躲不過。死亡係可以無緣無故喺你前面發生,而嗰種抓不住嘅無緣無故係會令你好不安,而嗰種不安會令你必須要好好地存在。當我做呢本書最後校對嘅時候,我有個同我咁大年紀嘅best friend突然間入咗ICU,跟住一星期之後就走咗,嗰個禮拜我好崩潰,原來死亡可以咁近,你尋日仲同佢好開心咁食飯,但第2日就可以失去佢,佢已經唔存在喺呢個世界,所以活在當下係真嘅。」
上天有時好公平,祂攞走你啲嘢,同時又俾返啲嘢你。「而家每逢經歷不安,或者遇到一啲處理唔到嘅事情,會覺得其實原來唔算好大不了,你睇事會化好多。」
所以,遺憾未必代表負面的意思,因為遺憾,人才學懂珍惜。 「真係失去過,知道嗰種痛,你先知道應該做咩決定,好似小說中嘅沙灘伯伯,因為失去另一半而傷痛,佢成日會諗,如果佢同另一半未曾相遇會唔會好啲呢,而莊莉即刻同佢講,你哋曾經歷過無數開心嘅moments,呢樣其實緊要過結果。」
看不見的城市

看這本小說,深感阿妹對香港這城市的觀察入微,更感受到她對這地的熱愛和珍惜。相對於景點,她對一些「看不見」的地方和人更有感覺,這些東西其實就在你每日習以為常經過的地方出現。
「當你嘗試停落嚟花多半小時去望,你會有好多唔同嘅新發現。例如我有一日搭地鐵,我望到車廂地下有粒好細嘅塵喺度彈吓咁跳,由我呢一卡跳到好遠嘅卡廂,我覺得嗰粒塵好有趣,地鐵咁多人企喺度,嗰粒塵可以咁樣穿過去,雖然佢個位置望得最唔清楚,但佢好自由,可以喺大家嘅腳邊穿梭飛舞。其實好多人同地方都有呢啲細微嘢,只要停低睇吓就會發現有趣嘅東西。」
文字的力量

談到文字,阿妹強調書寫過程的重要性,寫時的力度、用字、用哪種顏色筆去寫,皆有想法和心思在其中。她提到新書發佈當日有位粉絲朋友拿了一張postcard給她看,那是她在2018年去尼泊爾拍攝旅遊節目時與粉絲在IG玩過的抽獎遊戲,中獎的粉絲會收到她從尼泊爾寄來並由她親筆書寫的postcard。
「佢就係其中一位抽中嘅粉絲,我睇返自己啲字跡,哇,依然都係咁核突(笑),跟住睇返自己寫嘅嘢,原來嗰陣我係咁樣諗嘢,用邊隻字或者寫咩字句,其實係好反映自己當刻嘅心情,我好鍾意呢件事,所以當佢拎返嗰張18年嘅postcard出嚟,我覺得好Sweet,文字就係可以記載到你當刻嘅事同心情。」
她表示文字之於她的重要性難以用語言來表達,要意會。「有啲心思係要你揸住嗰張紙,睇嗰個字,摸到上手,所有嘢要加埋一齊先係嗰件事。」現在搭車看紙本書或雜誌彷彿像異類,但在文字越被忽視的今天,其實更應做多些文字創作,因為它是不能替代的創作和溝通媒介。
最後的問題

去年,阿妹離開了工作了十年的機構,嘗試了不同的可能性,當中包括出她第一本小說《每天一封信直到我們再相見》。這本書,是否也盛載着離開一個comfort zone之後的心路?
「都可以咁樣理解,因為我由細到大冇諗過會出書,就算出都可能會寫英文多啲,因為我係讀英文系嘅比較文學,坦白說中文對我嚟講有時會有種距離。同埋我冇乜自信,但當我有個故事想講,有啲話想寫嘅時候,原來係擋唔到嘅,想寫就會去做㗎嘞。所以離開咗Viu,一個所謂屋企嘅地方,唔知點解嗰啲創意就會極度澎湃,同埋你會睇到個世界好似闊啲,啲可能性會令你冇咁多考量,哎呀去做啦,想做就做囉。」
無錯,想做就去做,可能性要前行出來,特別是創作。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宣傳照提供:Trinity International Limited
岑樂怡:
Makeup & Hair :
Yuki Pan @ypmakeuphair
Wardrobe :
TRIANGULO @triangulo
場地提供: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