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製作繼7月首個原創劇作《候鳥》後，第二部作品《巨債》正在公演。從新界村落的地方故事到華爾街的金融市場，《候鳥》與《巨債》探討的是截然不同的創作面貌，但當中又有創作人想法的延伸。承接早前《候鳥》的訪問組合，今次繼續約訪編劇林坤燿（Cyrus）與演員梁天尺（阿尺），聽聽二人分享《巨債》一劇的創作點滴。

好奇心

《巨債》故事改編自 FTX 加密貨幣交易所破產案。作品由一群相信「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希望以金錢改變世界的人開始，走到建立金融帝國，再一步步走向崩塌，探討金錢、權力、理想與慾望之間的界線…… 從新界村落轉身來到華爾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Cyrus表示這題材源自他對環球題材的興趣與好奇心。

「我讀大學嘅時候開始對世界多咗關心，想了解唔同國家嘅大事同新聞，例如美國總統選舉、歐洲嘅局勢變化，我覺得呢啲新聞雖然喺其他國家發生，但其實又同我哋好近，例如美國同伊朗衝突會影響油價，油價上升又會影響我哋嘅生活。由大學開始我對環球議題起咗興趣，去到疫情之後，我對自己身處喺一個充滿未知嘅時代裏，自己對於整個制度或世界都多咗一重思考，呢啲思考同埋好奇心嘅累積，最終就變成咗今次嘅創作。」

Cyrus提到創作離不開探討和發掘人的七情六慾，他記得《候鳥》完show時豬仔老師（鄧偉傑）曾分享他何以能夠長時間在戲劇這個行業工作並維持熱誠，關鍵是永遠都要對人性抱有一份好奇心。

「我希望透過做唔同嘅資料搜集，即係一啲真實嘅故仔，見到人喺艱難嘅局面之下點樣做出好或壞嘅選擇，我覺得呢啲東西好觸動到我，而我亦都將呢一啲觸動嘅感覺轉化落劇本，再透過導演同埋演員去表達，一齊將件事呈現俾觀眾，希望同觀眾可以有connection。」

為搵錢正名

阿尺在劇中飾演Jarvis，他信奉「有效利他主義」，並以此為他的搵錢行為正名，Jarvis相信這樣能夠改變世界，以人類福祉為目標。「無論搵錢嘅手段有幾執著，佢都會覺得係幫緊個世界。但慢慢發覺呢種手段可能同時間剝削緊某啲人或團體同群眾嘅利益，呢樣係劇本想觀眾去諗嘅嘢，究竟邊個決定嗰樣嘢最有利，喺個系統入面邊一班人叫做大多數人，淨係呢兩樣嘢已經好足夠去思考。」

阿尺認為此劇以一宗商業罪案做藍本，核心是讓大家思考我們身處這樣複雜的世界之中自己的位置。「有冇思考過點解我哋咁容易俾一單新聞影響，令到個經濟產生咁大變化，甚至我哋一啲好簡單嘅日常用品，都可以因為一單新聞或者一啲情況嘅出現而變到好貴或好平，甚至乎消失，呢個其實係對我哋生活嘅深刻反思。」

從讀劇蛻變的劇本

《巨債》早於2024年以讀劇形式發表，但現在的版本卻完全改頭換面，簡言之這是一個重寫的劇本。Cyrus表示他原本的故事框架套用在劇本中不太有效，所以他今次用了一件真實案件作藍本，但他強調很多技巧或嘗試其實是來自上個版本，即使故事情節不一樣，但卻建下了基礎和起點去編寫今次的劇本。

「如果上一個版本係一個舞台嘅演出，我希望有一張檯喺舞台中心，今次都一樣，其實嗰張檯係象徵緊類似世界嘅中心，有一啲權力好高嘅人喺張檯度discuss緊佢哋嘅日常生活，屬於佢哋嘅norms，你可以想象吓Trump同Elon Musk喺嗰張檯度discuss緊一啲對成個世界好重要嘅事，但係對佢哋嚟講可能只係一啲閒話家常，我希望喺呢一點延伸去佢哋側邊嘅人，然後再延伸到觀眾，就好似呈現緊一個世界，呢個世界濃縮咗喺一個劇場空間。我思考咗一啲空間、故事同角色嘅東西，沉澱咗好多之後就有咗今次嘅版本。」

阿尺對於上個版本印象挺深刻，他表示上個版本最重要是一條親情線，巨債的債是指向家庭的情債，片中主角同樣叫Jarvis，同樣都是一個搵到錢的金融人，他出身自一個比較普通的家庭，有兩個不爭氣的哥哥和妹妹。「上個版本嘅金融市場其實都係一個幌子，喺金融市場嘅Jarvis可以喺好短時間做到好準好狠嘅決定，但返到屋企面對家人唔同嘅情緒勒索就束手無策，佢唔能夠將喺商場上嘅手段用喺屋企，我覺得呢一重拉扯幾有趣同深刻。」

阿尺表示今次版本的主角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設定與之前的版本截然不同，這次主角將一些感情瓜葛與工作糾結在一起。劇中他與公司的同事拍拖，以為有一位情人在旁邊會令工作順利點，同時也可得到對方情緒上的支持，但現實卻並非如此，對方也不是這樣想。「當公私分得唔清楚，你去做嘢嘅時候對方會覺得你忽略咗佢，呢樣對主角嚟講原來係包袱，或者佢根本察覺唔到係自己分唔清楚，定係人哋分唔清楚，佢冇去諗每個個體其實喺呢方面都有唔同，就係呢種佢對自己同埋外界人哋點睇佢呢種誤判，佢做咗一啲令佢眾叛親離嘅決定。」

四面台的空間

《巨債》這次在東九文化中心創館公演，並首次啟用該館的四面台配置。Cyrus從編劇的角度出發，他不諱言自己的想法有點任性，將自己對劇場的想象放進劇本，餘下就交給導演去思考。「我好任性地寫咗頭先講嘅設置，我希望淨係有張檯喺個空間嘅中心，主角Javis會長期喺張檯嘅附近或側邊，然後會有其他角色喺呢個空間進出，咁樣可以表達男主角就係故事嘅中心，亦都係世界權力頂層嘅其中一個中心，而佢側邊啲人都圍住佢轉，好似我哋一齊去探討緊呢一個世界嘅真實，呢樣係故事其中一個主題。」

Cyrus表示他想像中的舞台要比較乾淨，無需要太多set，他希望表演可以透過不同的角色去帶動一種節奏感。「我希望過場唔需要咁多back out，要好流動可以快速進入，我諗呢啲都係我寫套戲嘅時候嘗試點樣去思考同定調個空間，但我始終唔係導演，我亦都冇導過任何戲，所以呢方面只能靠自己睇過嘅唔同作品，或者對劇場嘅想象去設計。」

Cyrus表示他最初的想法是兩面或三面台，現在這四面台是導演和佈景設計師商議出來，因為東九創館有一個arena setting的場地可支持四面台的設計。「我覺得而家嘅佈景設計同埋調度方向其實都幾貼近我原本嘅想象，亦都可以喺我原本嘅想象裡再建構多一層佢哋嘅interpretation，例如劇裡會有一啲法庭場景，佢哋亦都加咗法庭嘅元素喺四面臺嘅空間內，我好感謝能夠遇到呢個團隊。」

阿尺覺得劇本提供一種很急速的節奏和一個非常流動的場景轉換在這樣一個空間中呈現。「有冇玩過一啲game，有一粒吊豆喺度，有條bar喺個底度彈返佢轉頭，然後再撞爛啲階磚攞分，你可以想象四邊都有嗰條bar，演員就隨住個戲不停喺度撞嚟撞去，我覺得最高挑戰係點樣切割個場景，喺演出時要諗清楚，唔好俾呢一個四面檯呃咗，如果唔係觀眾成日只睇到你背脊。我覺得有趣嘅係佢方形嘅底，其實好似一啲立體嘅巨陣，個場地我估係有種四四方方嘅感覺，我現時未知道燈光同埋影像點樣配合，會唔會撞到一種好冷或者好電子數碼嘅機械感？而呢種感覺又可唔可以同呢套劇嘅快節奏可以產生唔錯嘅化學作用呢？」

金錢 自由

《巨債》的題材延伸了人類對金錢的想像，老生常談地講，金錢是萬惡之源，但沒有錢又萬萬不能，金錢在人類的世界衍生的是一連串雙刃劍的問題。

阿尺認為金錢只是一種代幣，很多人會以囤積這種代幣作為人生的重大目標。他提到近年的加密貨幣，其實是一種永遠觸摸不到的東西。「一方面我哋知道金錢唔係等於所有嘢，但另一方面我哋都唔能夠搣甩佢，而喺呢個情況下我哋又想嘗試去搵一樣相對乾淨嘅方法去用佢，但其實裡邊又有好多矛盾。呢套劇講到嘅加密貨幣令到啲做壞事嘅人更加難追蹤到，但金錢唔係萬惡，始終都係指向返究竟人想要啲乜，我深信就算冇咗錢都一定會有方法去解決，可能會有超過一半以上嘅人會返去農業社會，我唔覺得冇咗錢人會生存唔到，但我哋依家暫時都喺一個騎虎難下嘅狀態度生存。」

Cyrus提到現在那類KK園就是利用加密貨幣做壞事的例子，那些人利用加密貨幣去收取贖金或洗黑錢，這類發明確實方便了罪惡的發生。對金錢的概念，他個人會通俗一點去看。「其實錢對我嚟講只係一個經濟能力，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定經濟能力，我覺得去maintain一個良好嘅規劃係而家喺社會生存其中一個好重要嘅技能，其實背後嘅精神係講緊點樣去獨立，點樣可以喺自己嘅生活裏邊有更多選擇，可以唔因為生活而去做一啲自己冇咁想做嘅工作或選擇。」他提到need與want的分別，need是基本需要，want是慾望，是可以無止境膨脹的。他會在need上面畫一條線給自己，在need以外可以滿足自己少少慾望，例如一些個人嗜好，這是他覺得他與金錢之間最好的距離。

有錢，就代表有自由嗎？還是自由被金錢局限？

Cyrus覺得有錢其實不一定就有自由，但有好的經濟能力可以給人更多選擇的自由。「我自己定義自由唔係你可以隨心所欲去做任何決定，依個社會係有法治同埋好多唔同嘅規定，但對我嚟講，有錢你會有更多選擇，唔使為三餐溫飽去被逼做一啲自己唔想做嘅嘢，然後奠基於呢個觀點上面，我覺得一個人有良好嘅價值觀，佢日常會remind自己實踐，知行合一，喺呢個情況之下，人係會比較容易達到心目中嘅自由。」

阿尺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對自由的定義，自由對他來說會比較簡單和容易維持得到。「譬如我今朝落公園做運動曬太陽，我就已經感覺到自由，自由對我嚟講係相對冇被束縛，冇被困住，可以見到日光，咁就係我嘅自由。」

啟發與延續

《巨債》與劇團的前作《候鳥》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對Cyrus和阿尺來說有沒有新的啟發？當中有沒有延續前作的元素？

Cyrus表示內容上關於《候鳥》的延續基本上是沒有的，但兩部作品都帶出他對這個世界的關懷。「之前有其他採訪都問我嚟緊會唔會再寫金融同哲學類嘅劇本，其實我內心覺得太難同辛苦啦，可能短期內都唔會去書寫，但我內心係覺得呢個題材好有趣同埋好值得做，因為我真係幾鍾意呢種題材，我希望遲啲會更加有能力去寫呢一類作品。」

他表示在整個排練和創作的過程中衍生一些想做的點子，但他不諱言需要更多時間和嘗試去創作心目中更好的作品。對於今次的創作，他特別提到幾部對他大有啟發的作品。「其中我有參考一個英國嘅劇本叫做《深夜小狗神秘習題》，佢係講一個患有自閉症嘅小朋友點樣發現佢爸爸媽媽之間真實嘅關係。另外有一個故仔叫《奧斯陸》，佢講緊90年代以色列同巴勒斯坦點樣藉住挪威嘅外交官去達成奧斯陸協議。仲有一個講原子彈嘅劇本叫《哥本哈根》，佢對我嚟講都係一啲好緊要嘅劇本，佢好反映到嗰個時代同埋成個世界嘅扣連。我喺今次創作學習咗更多技巧，點樣寫一啲自己想寫嘅題材，我相信呢個過程對我行去下一個階段好重要。」

阿尺表示他很欣賞Cyrus寫這個困難的題材，他覺得Cyrus是一個喜歡思考和感性的人，他建議下次不妨將今次創作的哲學部分結合親情的感性來書寫。「因為寫哲學或學術題材其實好難，我諗起《候鳥》同第一個版本嘅《巨債》，其實Cyrus寫屋企人之間嘅一啲關係，都有一種切身同好有passion嘅感覺，如果將呢樣嘢放落一個比較學術嘅題材上或許會有啲特別嘅效果。」

照片提供：鉛筆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