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正義迴廊》導演何爵天;主角楊偉倫 麥沛東/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左起】何爵天(導演)、楊偉倫(主角)、麥沛東(主角)、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2013年,29歲男子周凱亮在大角咀一大廈單位內謀殺父母,並聯同35歲同黨謝臻麒肢解屍體。周凱亮罪名成立被判終身監禁,謝臻麒則被裁定謀殺罪不成立,但非法處理屍體罪成判囚1年,因拘留時間已覆蓋刑期,所以當庭釋放。這宗駭人聽聞的案件當時轟動全港。

2022年,改編自這宗案件的電影《正義迴廊》正式公映,由年青導演何爵天(下稱 天)執導,這是他的第一部長片,主角是在劇場界有一定份量的電影新鮮人楊偉倫(下稱 倫)和麥沛東(下稱 東),分別演出片中的疑犯張顯宗和唐文奇。這次專訪,嘗試以這部電影作切入點,發掘當中延伸不同角度的議題。

新導演的挑戰

不少初執導筒的導演都會選擇一些容易掌控的題材,例如自己的故事。但天導演卻走一條險路,首部作品選擇一宗議論性甚高的真實案件為題材,再加上格局複雜,角色眾多,拋出的議題也多,挑戰很大。究竟是何原因令導演向險中走?

天:「其實開題的是監製翁子光先生,當年他拍《踏血尋梅》時認識很多奇案迷,覺得這宗奇案很精彩,所以他建議我拍這宗震撼的案件。事實上,此案也是大家的集體回憶,甚至可以說是參與其中。當年很多人看完周凱亮的尋親片都想出點力幫幫手,但同時也有部分高登神探有不同的想法。這件事的時代性很強烈,相關媒體如Youtube、動新聞、高登連登是這個年代才有的產物。我覺得這現象很重要,是香港人建構的一部分。」

醉翁之意不在酒

改編真實的案件需要步步為營,處理不當容易被批剝削真實人物,如何拿捏很考創作與執行的功力。《正義迴廊》與一般奇案片不同,刻意抽走答案,聚焦點並非放在案件本身的裁決,而是過程中呈現的社會現象和人性百態。用奇案切入,隔山打牛,醉翁之意不在酒。

電影想觀眾成為陪審團的一份子

天:「很多以奇案為題材的電影一般都會給觀眾一個確實答案,但我認為不一定。特別是唐文奇這角色,原型人物已被判無罪,我不想有引導觀眾的感覺。事實坊間有不少改編真實案件的電影,當中對我影響最深的是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的《殺謎藏》(Zodiac),電影都是沒有答案,並拋出一連串疑點,《驚天大刺殺》(JFK)和《殺人回憶》都是,所以我覺得這方式是可行的,更可令電影更加有味道。」

東:「在正式拍攝前,我與天、倫和編劇有坐下來研究劇本。作為一個演員,演繹前都會對角色有個想法,究竟他有沒有做?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方向,但導演想有個開放的結尾,他想觀眾去參與做陪審團的一份子。因此,我們不能透露各自的想法。但是,我察覺到觀眾有兩面的看法,他們不一定覺得唐文奇有殺人,也有人覺得他沒有。我覺得電影最好的地方是可以討論,可以引發大家思考,有答案反而削弱很多想像空間。」

倫:「電影的概念,是大家一起審視和判斷一件事的時候,自己用什麼角度去判斷。有趣的是,觀看電影的時候,觀眾彷彿一同參與陪審團,像親眼看見整件事的發生。陪審團內有來自社會不同類型的人,身處其中的你,又會如何審視公義是什麼的一回事?」

資訊高速公路的交叉點

過去二十多年,隨著網絡的普及和發展,媒體的生態和影響力也相應地發生變化。昔日大家會依靠報紙雜誌電視獲得資訊,今日透過網絡令選擇增加。但這也是雙面刃,資訊愈多,就容易魚目混珠,真假難辨。個人對資訊的邏輯判別能力就顯得重要,但現實是多數人只看表面,沒有耐性去尋根究底,結果是忘記客觀邏輯,被主觀偏狹牽着走。

天:「這宗弒親案,很多人只看標題就作先入為主的判斷。從這宗案去看,當接收的資訊愈多,真相彷彿愈遠,但卻衍生更多角度去思考。看看每件事的留言、當中有意見和判決,這是網絡世界衍生的東西,是這世代的人接收資訊的現象。我覺得這些討論很有趣,所以我將這些想法放入電影中,那就是片中的陪審團,裡面9個人是我們社會的眾生相,而這幾年的情緒也很容易放在戲中。」

關於選角

電影演員眾多,有資深的,也有演出經驗較淺的,電影如何發揮演員的能量是一大挑戰。

天:「選角的原點來自楊偉倫的角色,他是監製翁子光大力推薦的,而他的外型也與原型人物相似。唐文奇一角考慮了很久,最後阿倫推薦了麥沛東給我們,他倆在現實中是好友,這個關係和默契對電影很有用。再衍生是誰去演張顯宗的哥哥,別無他選一定是朱柏謙。」

在選角方面,某些角色一反我們對相關演員的預設想像,為觀眾帶來新鮮感,例如「盤菜」柯驛誼與「蝦頭」楊詩敏。

天:「盤菜是朋友推薦的,她本身是網絡媒體的icon,但她與一般網紅的感覺不同,一般網紅給我的感覺是很難於電影中存在,但我覺得她是例外。至於蝦頭,她經常演一些功能化的攪笑角色,我與阿倫也談過,若一個演員能夠做到喜劇,做正劇也會出色,而她的表現也是有功架的。例如翁子光在《風再起時》用許冠文做正劇,《華爾街狼人》的肥仔Jonah Hill也一樣,他做正劇會令觀眾感到驚喜,對演員來說也是一個機會跳出既定框架,會更加落力演出挑戰自己。」

電影有不少資深的實力派演員,一手好牌,對新導演無疑有不能掉以輕心的壓力,同時或會有意想不到有建設性的火花,當中關於「孝哥」邵仲衡的一段很有趣。

邵仲衡

天:「孝哥是很有爆發力的演員,他同時也有不少想法,有很多即興創作。例如有一場向唐文奇「彈煙頭」的段落,那是我們沒有想過的,但這一動作很有效果,於是我們便順勢改變成劇情,改一點劇本內容,例如在法庭上唐文奇那句「佢用煙頭彈我」是特別加上去的。」

9位陪審團更有趣,他(她)們來自不同的演出背景,火花不少。

陪審團有不同類型的演員演出,擦出火花。

天:「陪審團有不同類型的演員,有演開舞台劇的陳桂芬,黃宇詩也有劇場的根底,Kiki張凱娸和林善是演藝畢業的,鍾雪瑩、「白頭佬」和哥(黃華和)、葉蘊儀都很電影,邱萬城則電影和劇場也有份,將這些演員放在一起會擦出不同的火花。值得一提林善的角色,起初想參考《三人行》中鍾漢良的演出方式,之後覺得如果演得像《哲學有偈傾》那些人更有趣,那種懶客觀,將自己放在外圍的感覺,於是我叫林善嘗試揣摩他們的說話方式去表現哲學人的性格。」

演員的挑戰

片中兩位主角,飾演張顯宗的楊偉倫和飾演唐文奇的麥沛東,角色的複雜性和不確定性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兩個角色的表現方式皆截然不同,張顯宗是收,是一個no feeling,收埋自己但突然會嚇你一驚的危險人物,他開場那句 「張權貴先生係我爸爸,邵雪兒女士係我媽媽」,那沒感情的官腔對白已先聲奪人,不寒而慄。唐文奇是放,較直接表達自己的情緒,但這是本能反應或存心假裝就有無限的想像空間。要演活角色,必需有充足的事前準備。

楊偉倫 飾張顯宗

倫:「當我研究這角色的時候,我找了很多原型人物的相關資料,坊間也可找到很多相關影片。但是,我重點並非要演一個沒感覺的冷血兇手,而是要問為何,一定有某些原因導致他的行為,所以我著重去找他脆弱的地方。『張權貴先生係我爸爸,邵雪兒女士係我媽媽』,他用一個很formal的方式去說話,將自己與這件事製造距離,但他一定經歷過一些事情叫自己同這件事有距離,潛意識慢慢變成這樣子,我就是要去找尋他的個性。除了尋親那段片,其實還有一段較少人看過的影片,那是他去《3D玉蒲團》試鏡那段,片中他吹噓性能力如何超群,看過後有少少想笑這人,也不會連結後來他的所作所為,這段期間是我去抽絲剝繭建構他昔日經歷的過程,在沉澱的過程中讓我找到他內心痛苦悲哀的一面,原來他只有一個卑微的願望,就是想人認同他。有趣的是他有不俗的家境,父母有樓留給他,又供他留學,原來一個廿多年不被認同的人是很痛苦的,於是我著重他抑壓不想不被認同的狀態,這產生了反動力令他的自卑變自大,不知不覺間形成他日後那種想法。成為這種性格的人,他必先要面對不被認同的源頭,那就是他的屋企,所以他一定要將這源頭解決。我不知道原型人物是否有這個想法,但我在片中創作的角色,他所行的每一步,並不是為錢,也不是為層樓,而是他人生中一個重新的過程。」

麥沛東 飾唐文奇

東:「我的角色原型相對上少參考資料,基本上只得一段片,那是他當庭釋放後記者和他與家姐二人做的訪問,還有一張他掩著口的照片。我根據那段片去捕足他獨特的動作,還有他的聲線,這成了我創作角色的原材料。我從這些材料去想像,他的動態,還有喜歡用高音去強調某些字的說話方式,我嘗試去想有什麼人會這樣的呢?我沒有想到他的智商高低,反以聯想到他活像一個小朋友,行為直接,不會有太多思考,遇到不如意會發脾氣。所以在演出時,我會聯想在這個處境下小朋友的反應,循這方向慢慢建構角色的行為。」

關於場景

電影的原型案件發生在大角咀,那裡也是電影其中一個主場景。場景是電影一個重要角色,所以大角咀也是電影的重要組成部份,但近年該區的重建項目進行得如火如荼,要捕捉案件事發年份的社區質地也是一項難度,特別是這部改編自真實案件的電影,在時間上必然有限制。

昔日的案發現場已變身成新樓

天:「拍攝時,真正的案發現場已拆卸。作為一部香港電影,特別是《幻愛》之後,電影連結社區變得很重要。過去很多電影是不太在意的,就算是杜琪峯的作品也一樣,電影世界的地點未必會與真實世界配合,上環可以變身成觀塘。我明白借景有時很困難,但都盡量避免這種情況,因為港島與九龍的社區格局其實有很大差別。我希望《正義迴廊》盡量做到大角咀的市區感,但第一個硬傷就是案發的大廈已不存在。為了方便拍攝,最後選了同區的中美樓,原因是大廈所處的街道方便拍攝,還有我喜歡大廈以紅色作主體,很iconic。所以我特別强調張顯宗與父母進入大廈那紅色的門口,反過來會見到天橋和對面不同顏色的大廈,色彩豐富之餘也有地區的感覺。」

倫:「 關於場景 ,劇場需要自己想像多一點,電影就是實際真實的現場,是較直接的。對演員來說,我任何看得見的都是真,而這些真實都可以刺激自己。」

電影拍攝時不幸遇上疫情,更不幸是對於一部有時限性的電影,故事背景是2013至2015年。2020年拍攝時,街上行人戴口罩無疑是難題,稍一不慎便穿崩。

在大角咀取景時,因實際需要用了不少閉路電視的鏡頭說故事。

天:「中美樓的場景還好,因那裡是車房,星期日是無人的,所以能順利地封街拍攝。之後我用閉路電視的鏡頭去呈現社區,因為閉路電視除能配合電影劇情外,也能將拍攝範圍縮小,加上矇矇的畫面,減低了穿崩的機會。最難是那組油站的鏡頭,後景其實有很多戴口罩的途人,駁了很多次,但沒辦法,因為我希望捕捉大角咀一些特徵,但同時要收窄範圍以防穿崩。另外關於片首棄屍的段落,我們曾依照真兇的棄屍路線行一次,但行到近避風塘的公園,拍了一個鏡頭便被人趕走,當中那踩單車的段落都在大角咀拍,避風塘則因為申請遭拒,所以就改去柴灣拍攝。」

還有電影的主場景法庭,熟悉港產片的絕不會陌生,那是《無間道2》、《殺破狼》、《再生號》等多部電影的拍攝場景,前粉嶺裁判法院,現在已活化為香港青年協會領袖學院。

天:「其實起初想搭景,因為真實的高等法院是沒有窗的,可惜現實是沒有辦法。不過,利用現在的場景有個好處,有窗就用有窗的拍法,好處是光變化會多些,還有下雨的感覺,天給我們什麼便拍什麼。至於法院外圍,2019年後有段時間被禁止拍攝高等法院外圍,特別是那標誌性的噴水池,最後改到新蒲崗工業貿易大樓拍攝,將幾個景駁在一起。還有金鐘的高等法院,過往去聽審間中會看見有陪審團在食煙吹水,即林善、區焯文、邱萬城片末在天橋上閒聊一段的靈感來源,我希望在這吹水位拍攝,可惜也被拒。退而求其次,最後選了一個較容易處理的地方,位於力寶中心附近的天橋,重點是那裡有金鐘的感覺,還有最後那輛囚車也刻意安排經過金鐘。」

關於人性

「人對於自己的事不會實話實說,談他自己的事時,不可能不加虛飾。」(黑澤明:《蛤蟆的油》)
換句話說,人有時為了維護自己的「真理」,便需要欺騙人也欺騙自己,這是人的劣根性。人性比自然災害更可怕,因為人類的行為可以無跡可尋,一念之間可成惡魔,破壞性可以難以想像。像片中的弒親者張顯宗,單從背景很難想像他會做出這樣冷血的行為。還有另一個被告唐文奇,他說的是實話,還是一些要維護(欺騙)自己「真理」的謊言?電影給觀眾一個很大的想像空間。

倫:「很多狀況是不能計算的,當一個人啪一聲斷線,會有很多不理性的可能性。例如世界上一些無差別殺人案件,無仇無怨,大家都不明白兇手的動機,套入電影中唐文奇的角色,他與受害者毫不認識,為什麼他要游說張顯宗殺他的父母?但如果用無差別殺人的角度看又好像講得通,只要他想就成。但當我們作判斷時,一定會有不同的看法,所以這有趣的關節也是電影需要留白的原因,讓觀眾去感受一件事的不同可能性,這也是電影的玩味所在。」

在迴廊之內⋯⋯

最後回到電影的關鍵詞「正義」。

法庭能否彰顯正義?

天:「片名中的迴廊是終審法院內的拱形走廊,是對法庭的具象化象徵。起初我會問「正義」是否法庭要尋找的東西?最後會發覺每個人都有各自對正義的定義,不同價值觀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是在彰顯正義,循這方向想,我會問法庭能否真的做到彰顯正義的功能?法庭是否一個尋找真相的地方?這是質疑多過答案。」

倫:「不同人各自會對正義有不同的解讀,例如兩國對壘,大家都會說自己出師有名,正義可以很主觀,這正好是一個值得探討的方向。所謂真相,我與女友常看一些奇案故事,記得她曾看過一個電視頻道的節目,探討强姦犯的量刑準則,例如有些判刑被批輕判,原來背後是以防强姦犯在重判下會一不造二不休將受害人殺死。所以去判斷一件案時,法律並不是大眾想像般簡單。」

法律未必找到真相,但「無罪假定、寧縱莫枉」是相對公道的法律精神,以此建立的制度也是香港法治的基石,是一個地方能有效管治的重要支柱。 《正義迴廊》 以一宗奇案作切入點,但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探討的並不是張顯宗和唐文奇有沒有罪那麼簡單,而是要以小見大,側看一幅又一幅現今香港處境和面貌的圖畫,片中陪審團更是香港人的眾生相。在探討所謂「真相」的過程,發覺與「正義」這兩個字存在一個吊詭的關係,電影確實有不少引發觀眾深思的地方。

文字: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劇照提供:高先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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