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是人生中最複雜的東西，那複雜性無法用言語去解釋，但每個人卻能心領神會。澳門導演黃婷婷（Harriet）首部長片作品《幸運閣》以她與嫲嫲的故事為藍本創作，淡然的氛圍，生活的片段，日常的節奏，瀰漫着濃濃的感情連結，她希望透過電影說出嫲嫲的內心世界和孤單，表達嫲嫲對她無微不至的愛。電影當中的細節感人，從銀幕看到的點滴或許也是觀眾曾經過的心路，有窩心的細節，也有遺憾的時刻。電影以外也值得記下，早前特別訪問Harriet，藉此了解電影延伸的故事和magic moment。

幸運閣

幸運閣是片中兩嫲孫居住的地方，位於聖安多尼堂區雅廉訪大馬路的住宅區。「我細個讀書間學校其實喺幸運閣隔離，所以成日都會經過幸運閣。」Harriet屬意片中兩嫲孫共同生活的居所是一個細少的地方，二人在那裡共同擁有一段美好又幸運的時光，所以幸運閣在電影中語帶雙關，這不只是大廈的名稱，而是對照電影想表達的東西。

幸運閣其實也有故事，大樓前身是一家製衣廠，所以片中設定嫲嫲年輕時在製衣廠工作。製衣廠在1980年大年初三不幸受祝融之災，工廠全被燒毁，片中也有伏筆暗示這次災難，當中與主角那位缺席的爺爺有重要的關連。「火燭之後有香港地產商起咗幸運閣，係嗰區最高嘅住宅，居民都好proud of擁有一個幸福嘅家居，當時仲搵咗香港小姐嚟剪綵。」

現實中的居所主景其實並非幸運閣，而是位於同一堂區的美德美大廈。「我哋都有喺幸運閣搵景，不過格局同美感都不及而家呢間屋。我自己住嘅地方其實同片中一樣有一個走馬騎樓，好似美德美大廈單位嘅空間。」

空間的想象

在空間的設計上，Harriet特別提到來自香港的美術指導Zoe Lee（李德雅）。「同佢傾嘅時候都係諗場景嘅layers，究竟呢度有幾多個可以調度嘅空間，即係演員嘅調度，攝影機嘅調度。」她特別提到片中阿嫲與孫女在房間內外發生的「尋找」段落，透過空間將這種Layers發揮得淋漓盡致。

Harriet從中學開始已接觸舞臺劇，中學時期已參與超過20多齣，所以對空間的Sense很強。「片名叫Revisit，其實呢個空間唔止係Oli（孫女）嘅空間，亦有機會係所有人心入面回憶嘅空間，窗花又好，露臺都好，其實都放咗好多回憶嘅小細節喺入面。」電影開場眾家庭成員食嫲嫲煮的湯丸，最後Oli「Revisit」已空置的家，嫲嫲離世後家人各自流散，這段其實啟發自Harriet一位好朋友的家。「佢哋係一個大家庭，四五個兄弟姊妹同爸爸媽媽一齊住，佢經常同我share與長輩相處嘅點滴，但佢哋慢慢都走散咗。」

聲音與音樂

聲音也是電影一個重要元素，讓電影的整體質感得以昇華，負責為聲音操刀的是劉志強（Ellison），他曾憑《海鷗來過的房間》獲提名金馬獎最佳音效。Harriet表示，「減法」是她與Ellison在聲音上的最終決定，即只保留最能喚起共鳴的元素。

「留低凌晨四點嘅鳥鳴，這是我們這些在深夜工作的創作者常會聽到的聲音。這是種真實的環境聲，也來自回憶中的聲音。好似阿嫲摸黑夜晚去洗手間，水管裡的流水聲，走廊的嬰兒哭聲。Ellison恰好也住在幸運閣附近，對那區的環境非常熟悉，他設計的這些細節，帶給觀眾整個建築的一些痕跡，「聽」出這座樓的年齡和故事。」

「Ellison平時是個硬漢，從不多談私事。但我記得在最後要定稿的時候，他突然很神秘地在箱子裡拿了一個盒子，你看，這是我婆婆的相片，我一直把她的照片放在我的studio裡。能感覺到大家都是在回憶，也許是通過這個作品，最終呈現在電影裡的，不只是技術性的聲音設計，更是我們用心感受過，然後把最合適的放進去。」

負責音樂的是澳門資深音樂製作人陳蔚風（Patrick），先後負笈於日本名古屋音樂大學及美國紐約大學，多次獲得海內外具國際性的音樂獎項。片中開首一曲為電影創造一個有溫度的開場白，那段音樂叫《前路》。「音樂喺電影入面都係另一個作家，可以同畫面一樣去牽動觀眾。」在音樂處理上，Harriet希望可以留給觀眾多一點思考空間。「因為電影相對唔係咁多劇情，我哋想觀眾喺一個唔自覺嘅情況下好似跑馬燈咁聯想返自己嘅人生，其實係去劇情化，我哋用咗一啲好subtle嘅方法，希望觀眾先係主角。」她提到在海外放映時，有觀眾分享觀影的八十多分鐘讓他想起與至親的關係，也發現以往不曾看見但一直在身體入面的情感。家人可以給你無法想像的勇氣去接納自己的「廢」，讓你可以繼續向前行。

真正的幸運

在《幸運閣》的創作過程中，Harriet經歷了嫲嫲過世，也組織了家庭和生小孩，經歷過生離死別讓她長大。她不諱言以前沒那麼成熟，最初的劇本沒有現在的剋制，但人生經歷讓她看得更清楚，使她更有準備去完成最後的成品。

Harriet提到與嫲嫲的關係，那是一份無條件的愛。「爸爸媽媽會對你有expectations，但阿嫲唔期望你要點樣有成就，而家再睇返轉頭，當你追求事業和成就嘅時候，佢係最無條件支持你嘅人，原來佢想你做返自己，可以冇遺憾地完成值得去做嘅事。」

電影中提到的犧牲，孫女犧牲了為事業衝刺的時間給嫲嫲，期間不時為這「虛度」的時間爭扎。「有啲人可能冇咁幸運有呢種祖輩關係，但去到要照顧佢哋嘅時候都會有拉扯，死亡其實係每一個人都要經歷嘅人生課題。」

犧牲，在另一個角度看其實也是上天的恩賜。停下來，擁抱「虛度」的時間，其實也是一種幸運和幸福。

Uncertainty衍生Chemistry

電影拍攝期間正值Covid，當中遇到很多Uncertainty，但這經驗反而讓Harriet體會更多電影的神奇魔力，「原來uncertainty可以衍生到chemistry。」她提到片中飾演兩嫲孫的張惠卿和顏卓靈（Cherry）就因為Covid而衍生一份意料之外的感情。

「我哋拍嘅時候有大約一個禮拜時間因為Lock Down而停拍，其實我好驚，嗰個uncertainty係對死亡嘅恐懼，驚自己有遺憾。可能因為當時我嫲嫲真係走咗，所以我某個程度上都學習緊點樣去deal with呢件事。Magic moment係來自Cherry同婆婆，因為Lock Down嘅隔離，佢哋兩個真心掛住對方，同埋當時有好多危機要面對，所以補拍嗰段時間，每一日我都好enjoy，睇住個Mon，就會覺得就係呢個感情。最後個ending都係jam出嚟，呢段真係排唔到。」

Harriet強調縱使電影預算少，但自由空間很大，劇組每個人都抱着探索的精神，就像之前提到電影中最後一場，是不能只按公式而完成的段落。這經驗讓她體驗拍電影的樂趣，令她更有力量可以再拍下一部作品。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Kevin Yu
劇照：InDPan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