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十方之地》導演黃肇邦/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十方,佛家術語,簡單來說是整個大宇宙的意思。黃肇邦新作《十方之地》以此延伸,從紅磡這個社區觀察眾生,也取「十方」(拾荒)之音,從社區中被邊緣了的小世界看整個城市的大世界。以平凡的日常視點,帶觀眾去發掘更多的想像,去思考這個城市的本質。 電影的英文譯名叫Obedience(服從),與《十方之地》這中文片名彷彿風馬牛不相及,導演想表達的是這個城市一種追求財富的狀態,而追求的過程可能需要服從或妥協,當中有很多東西難免會被忽略。片名一中一英就像歇後語一樣呈現當下的香港。

紅磡

《十方之地》在紅磡拍攝,這個社區對黃肇邦來說有其獨特之處,一邊是歷史悠久的廟宇,另一邊是殯儀區,有一種不像人間的氛圍,有人在廟宇參拜祈福,也有人在奔喪,生與死很接近。另一方面,這個新舊分明的社區也有自己的運作方式,當中看見的是一種默契,例如凌晨在馬路旁營業的天光墟攤販,當第一架巴士駛出後就會自動撤退,讓道路回復正常。

「係有啲個人情意結,呢個係一個我好熟悉嘅香港,但未必每個觀眾都感受得到,因為逝去得好快,所以我想保留佢哋喺社區嘅生活狀態和默契。」

寶其利街的回收舖是黃肇邦打躉的地方,店舖鄰近觀音廟,也不時有靈車經過,劇組其實花了不少心思去建構寶其利街的地理,因為現實中的回收舖並非對正觀音廟,為了在視覺上容易讓觀眾有置身其中的感覺,在剪接上花了點工夫,令觀眾覺得回收舖對面就是觀音廟。

「我要透過該處T字位嘅垃圾桶,讓大家認得個垃圾桶位處嘅巴士站,天光墟亦都要由嗰個巴士站嘅垃圾桶開始,久而久之你就會認得呢個垃圾桶就係嗰度,讓大家覺得回收鋪就喺呢度。唔係要欺騙大家,而係希望帶領大家進入嗰個地域。」

黃肇邦形容回收舖的門口就像一個窗口,讓他看見外面的世界,在神明保佑的廟宇周邊,不時有靈車穿梭,同時看見不同的人在辛勤工作。

「喺呢個世界入面,如果有神明,佢會點樣睇呢個大世界同小世界嘅分別呢?如果十方係講緊一花一草一木都有佢自己嘅世界,咁邊個去看守呢啲小世界,有邊個控制緊啲大世界呢?但喺同一個宇宙下,大世界都需要靠小人物小世界去支撐,但佢哋往往被主流所忽略。」

那座建於清同治年間的觀音廟,每年正月的觀音借庫成了城中盛事,但借庫(富)的人,有多少人會知道當中的源由和初衷?在這個紅男綠女來功利式借庫或趁墟的地方,周邊有不少人為了生活而掙扎,我們在街上常看見他們,但也可以說看不見他們,在時代的巨輪下容易被漠視被煙沒,在被動之中努力活着。

從垃圾看城市的生態鏈

黃肇邦覺得垃圾是一個有趣的概念,與環保息息相關,這讓他聯想到紅磡的天光墟,他認為天光墟的存在正好體現環保的4R概念,即Reduce(減少使用)、Reuse(物盡其用)、Recycle(循環再造)和Replace(替代使用),當中的價值觀是不斷將有用的東西延長壽命,所以並不存在浪費這回事。

「但去到我哋城市發展入面,就好似片中嘅老人或工人,當佢唔能夠工作,佢就冇咗價值,我覺得喺短短一條街,就見證住人與垃圾之間嘅關係,城市與發展之間嘅關係,階級之間嘅關係等等。」

電影中的大背景是沙中線,這項超支百億的建設一方面帶來金錢或價值,另一方面也掩蓋了很多東西。隨著重建而來的改變,社區的格局將會面臨翻天覆地的變化,舊廈老店包括回收舖陸續消失,賴之以存的拾荒者需要面對種種會影響他們生計的可能性,黃肇邦看見的是處身其中被動的小人物,如何在這樣的脈絡中營運自己的世界,他藉着電影呈現香港一個獨特的生態鏈。

5年的拍攝過程親身見證這個社區的變化,他覺得這又是一個循環,特別是這幾年經濟差,原先的預期落空,發展也頓失了方向。天光墟雖在,但已變了質,他期待下一個循環會是什麼樣子。「我唔會好悲涼咁睇呢件事,我仍然會用平視嘅角度去看待。」

每個人都有故事

黃肇邦以回收鋪作為觀察基地,藉此連結片中聚焦的人物,他強調沒有刻意尋找目標,一切都是很自然地發生。

「我想聚焦喺寶其利街,我拍攝嗰幾個角色,其實就係會喺嗰度出沒嘅人,佢哋未必識對方,但係會知對方係啲咩人,做緊啲咩嘢,喺呢個關係之下,以回收鋪做基礎,就好自然會認識咗呢班人。其實我每部作品都一樣唔會刻意去搵一啲對象,因為我好相信每個人一定有佢自己嘅故事,所以我係好自然讓佢發生。」

在故事衍生的過程中,劇組與拍攝對象都經過一段時間的認識,從而建立互信的關係,當中特別有賴回收鋪的幫助。

「回收鋪老闆同老闆娘喺嗰一條街聲譽很好,所以大家都好信佢兩公婆,有佢哋嘅幫助令拍攝事半功倍。」

透過回收鋪的窗口,黃肇邦大概掌握不少拾荒者和清潔工人的背景,包括誰是好人和壞人,他們執紙皮的手勢如何等,他強調這次並非要拍每一個人的故事,而是想聚焦他們與這個大世界的關係。

「我覺得呢三組對象都表達到唔同嘅面向,一個係打工嘅心態,連隻腳受傷都要繼續返工,因為唔返工就冇價值;婆婆喺回收鋪冇咗之後唔知做咩,執完啲紙皮都冇用;清潔工嗰家人仲係當打,爸爸仲好fit,雖然已經五勞七傷,但佢仍然有種拼勁,覺得自己做緊嘅工作係偉大和正確嘅。其實好難得透過呢班人去呈現香港嘅價值觀,上一代嘅人點樣去支撐住呢個社會。」

追求真實的本質

比較黃肇邦的前作諸如《伴生》、《3CM》等作品,《十方之地》的敘事風格有很大的不同,這部電影甚少對白,藉着鏡頭下的環境,聲音,運用電影語言將訊息呈現,從平凡的日常小世界看見和反思大家身處的大世界。黃肇邦覺得這部電影是他磨了超過十年的刀,從第一次拍紀錄片到現在,他認為今次是最接近自己視點的電影,當中包括他如何看人、看戲劇和看香港這個地方。

「我係一個樂於思考、不斷思索、唔介意去聆聽嘅人,但我同時唔會咁容易去判斷太多嘢,呢個習慣係透過十幾年嘅磨練出嚟。我好相信呢個世界有正有反,有黑有白,人有好有壞,有善有惡,好嘅人都唔會100%係好人,人之所以係人,就係因為有呢種多變多元,有好多唔同嘅嘢混集咗,所以先會形成一個咁樣嘅社會,我好想睇到人性光輝或醜惡嘅同時,能夠用一種好本質嘅角度去記錄,我覺得咁樣就足夠。」

黃肇邦將電影的戲劇元素減到最低,去掉情緒化的東西,但他強調電影是有敘事的。從電影開場,以日常的水平視覺看街道和社區,到最後的top shot完結,不同的視點,用意是讓觀眾去討論和思考。

「細心啲睇,《十方之地》嘅剪接亦好主觀,剪咗好多我認為要讓大家思考嘅嘢,但喺呢個主觀嘅剪接下,其實我也有平衡和還原嗰條街啲人嘅日常真實。」

電影的表現手法沉實,沒有刻意誘導觀眾對號入座的金句,反之讓觀眾有思考的空間,各自沉澱不同的想像,電影的力量和感染力正正源自這種手法。黃肇邦表示,金句並非只有貶義,每一套劇和電影都會有一些讓人回味和有意義的對白,這與一些偏離了劇本和人物而純粹情緒發泄的對白有別。

「我相信紀錄片都有佢嘅劇情和敘事,所以我唔會胡亂落一啲好juicy嘅元素,我現在擺得落去嘅對白,基本上都係我經歷咗呢幾年同佢哋相處,佢哋真係成日會講和關心嘅嘢。我好夠膽同大家講唔係胡亂擺落去,亦都唔係胡亂剔走,而係好真確地保留最重要嘅對白。」

電影除了呈現作者的觀點外,更重要是給空間觀眾,讓他們各自有不同的想像。黃肇邦覺得電影讓大家有意猶未盡的感覺,想進一步了解片中的對象。他覺得今次最有趣的是電影在不同觀眾身上長出不同的花,這取決於觀眾本身的生活經驗和經歷,例如紅磡街坊會有不同的感受,勞工階層又會看到其他人看不見的細節。

黃肇邦不斷強調還原真實的本質,這是他經歷了十多年拍紀錄片的經驗,一直在追求和希望在電影呈現的東西。但在追求真實的本質之餘,自己的判斷也相當重要。他強調電影並非一個24小時的live streaming,而是透過聲畫與剪接呈現作者的觀點與立場,當中如何保留敘事和還原本質,再秉持到創作人的觀點和態度,這是相當困難的創作過程。

「所以有人覺得電影支離破碎,但如果佢冇呢個有色眼鏡,願意一齊跟住去,你會發現嗰種分離其實有佢嘅組織和系統,問題係唔同人嘅觀影經驗會導致唔同嘅走向,但就算你只攞到一個點,我都已經好滿足。」

藉音樂昇華

電影幾乎沒有對白,但江逸天的音樂帶給電影另一種可能性,這附加的力量將電影昇華。

「我同佢嘅合作簡直係天衣無縫,佢閲讀電影方面好有sense,亦都有自己一套觀點,佢睇咗個rough cut後已經聯想到一啲嘢,之後佢會拋個題俾我,我又會回返佢,我哋從來冇試過(唔需要)面對面傾,全部都係我俾啲嘢佢,佢又俾返啲嘢我,然後幾次就OK,跟住就放手等佢搞,我哋係自由到咁樣。」

黃肇邦特別提到片中情緒最高的montage,當中運用了強烈的機械式節拍連結電影中紅磡的top shot,但在強烈的節奏之餘也兼顧社區的人文關懷,所以在樂器上用了一些彈奏的方式去表現,讓整件事更加有溫度。

他表示片中的音樂與聲效在處理上都有起承轉合,有根有據。電影一開始製造懸念與氣氛起了個題,繼而進入地面的世界後,音樂與聲效皆有一種溫和的力量,當社區變遷,就用一種機械式的重複去將情緒推到高點,到最後已不再需要音樂,只需要一些節拍加聲音收尾。他特別感謝負責sound design的Cyrus,將現場收音久佳的聲音還原,將電影提昇了不少。

往後的挑戰

黃肇邦表示,他仍會主力拍地道的故事和人物,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自己繼續進步,創作一些能讓全球觀眾都能夠明白和有所感受的香港故事。他認為香港的創作人不要停留在過去,不能閉關自守,因為其他國家都以誇張的速度進步,特別是一些東南亞國家的作品已有很高的水準。「我哋要繼續試,繼續搵一個屬於呢個世代嘅language,去表達我哋所理解嘅香港。」

同時也要找到香港自己的獨特性,即identity。「呢個情況都apply to我哋呢班紀錄片導演,出到去同世界各地導演比併嘅時候,對方都會當我哋係一個中國內地嘅導演,總之佢地搵唔到我哋嘅identity。如果我哋連自己個位置都冇努力去搵方法進步,退步就唔係人哋造成,而係自己造成。」

最後,他強調創作要保持水準,作品要有視野,最重要是相信電影。

「電影之所以令咁多人迷戀,係因為電影有超越時間嘅能量,而紀錄片都係電影,佢甚至係電影嘅元祖,電影可以令到你喺人生唔同時間都有所感觸,可以歷久常新,所以大家先會睇舊嘅電影,藉此回顧返個世界,感受嗰種本質。」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高先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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