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寄了一整個春天》導演葉鈺瀛 主演陳書昕/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電影有其命運,從一個想法開始,寫劇本、搵資金、找班底、到真正開機拍攝到公映,每階段都是關口,不是每一個想法都能行到最後,當中除了牽涉團隊的努力,還有無法預知的不可抗力。電影《寄了一整個春天》的孕育過程彷彿是命運使然,多次在被停止的邊緣走過來,對這個劇組的新人來說也是幸運的試煉,賺到的是可遇不可求的經驗。今次特別邀請片中的導演葉鈺瀛(Riley)和主演陳書昕(Sheena)接受訪問,二人在各自的崗位都是起步,當中分享的經歷和期望很值得記下來。

從《風景線》到《寄了一整個春天》

電影原本的名稱叫《風景線》(The Wonder),故事圍繞兩名有缺陷的中學女生,一個口吃,一個有讀寫障礙,到現在的成品作出了不少改變,原因何在?

Riley表示最初的設定是想寫這兩位有缺陷的人之間的衝突,但後來發現講到text message這一關並不可行。「患有讀寫障礙的朋友收到text message其實是看不明內容的,當中有很多溝通上的矛盾。」

Riley說原本故事有一個悲傷的結尾,但劇本改動期間正值Covid,那時社會瀰漫着低氣壓,所以她與編劇和監製一致認為要拍一套較開心的電影。「那就不如不寫讀寫障礙,專心寫一個口吃少女,她如何成長,會遇到的事,將整件事變得開心和energetic一點。」

選角的驚喜

電影的選角讓人驚喜,特別是當中的年輕演員。邱彥筒(Marf)薄施脂粉演口吃沒自信的學生妹讓人信服,與她在女團Collar的形象截然不同。飾演速遞暖男的張毓軒(Shin)也讓人印象深刻,也是要關注的新演員。還有面前的陳書昕(Sheena)可塑性高,是近年最值得留意的女演員,Riley對她更讚不絕口。

「我講過好多次,搵到Sheena讓我非常開心,這個角色相當難搵。」

Riley最初沒有預想找哪位演員來演,但對這位十七八歲女生的角色,她希望找一位新面孔,再者電影是首部劇情片,沒需要為噱頭找一位資深演員,最重要是該演員是否適合角色。「我覺得佢係我嘅首部劇情,佢都可以係好多人嘅首部劇情,最緊要係我覺得佢適合呢個角色,所以片中每一個角色都要經過casting。無論係Marf、Sheena、Shin都好,每個人在casting都俾到少少東西令到看見佢哋一啲特質,令我覺得佢哋可以演繹到角色。」

Riley特別稱讚片中飾演學生的群眾演員,他們大部分都是正在讀acting的學生,或者是剛畢業前來體驗,但他們都非常投入,縱使沒有什麼對白。「片中的同班同學全部都做得好好,佢哋有俾戲㗎,即使唱緊Hymn嘅時候,或者聽道嘅時候,佢哋全部都有比戲,我冇諗過佢哋會自發做好多細節嘅東西,呢個係俾到我驚喜嘅。」

一首MV的發現

Riley表示,片中Rachel一角一直都找不到合適的演員,直至有一位朋友send了一個台灣歌手的MV給她,朋友叫她看看MV的女主角,起初她不以為意,在朋友力勸下便即管看看,發現她原來正在於浸大讀acting,那時侯的她心急如焚,試鏡試了兩個月仍找不到合適的演員,所以即管約她來試鏡。「佢一嚟到我勁驚艷,我真係好開心,因為搵咗好耐,而我覺得佢好適合,而且佢好聰明,好適合Rachel呢個角色。」

這位令Riley驚艷的就是陳書昕(Sheena),從小已學唱歌和跳舞的她起初並沒有想過要做演員,但當時的老師常批評她表演時缺乏感情冇戲交,讓她明白原來唱歌和跳舞的過程其實都涉及戲劇。所以到大學選科的時候,她希望選一科有趣的來讀。「我個人怕悶,喺中學嘅時候會問讀書係為乜而讀,好似係為咗攞個好成績,咁攞個好成績之後點呢?好似冇乜意義,我想做啲我自認為有意義嘅事,所以就揀咗呢一科(浸大的環球螢幕演技藝術)嚟讀。」

Sheena起初只是想學多一樣表演藝術,希望透過演戲可以給唱歌跳舞提供多點養分,但愈學愈對演戲產生興趣。同時,在校內也認識一些前輩讓她開始接觸香港的影視工業,當中一位重要的師姐是鍾雪瑩。「起初係佢介紹我去拍MV,我會同人講話係佢帶我入行。開始拍MV之後又認識多啲人,令我有少少嘅曝光,然後俾啲行內嘅導演認識到我搵我拍攝。」

《寄了一整個春天》是Sheena第一部較重戲份的電影,她說最大的心理準備是要克服除底褲的劇情需要。起初她覺得Rachel這個角色與她很相似,但了解電影愈深,覺得其實又不像自己,所以她需要時間去適應角色的思維。「Rachel係唔介意人點睇,但我係超級介意人點睇,仲要佢冇乜道德感,想試就試,而我係有顧忌嘅人,蛇𠺌(膽小)好多,所以我要靠觀察。我身邊有一位幾friend嘅大學同學,我覺得佢同Rachel係同一個人,所以我會留意佢講嘢嘅tone,或者同佢傾多啲偈,試下了解佢平時嘅思維模式,然後慢慢去get into。」

初執導筒的焦慮

對於初次擔任電影長片導演的Riley,一開始的感覺是不知所措,縱使她有編劇和拍短片與廣告的經驗,她形容與拍攝長片是兩回事。昔日作為編劇,她很少跟場,因為她害怕看見劇本拍出來的成品與她原意有出入,而且她也不想干預導演的創作,所以很多時都迴避跟場,所以經驗只限於寫劇本,到片場就是另一個世界。至於拍短片或廣告,整件事是在一個可以操控的情況下運作,與拍長片充滿未知的狀況不可同日而語,所以,她以panic來形容第一次拍長片的心情。

「任何一個人嘅經驗都比我多,我有陣時係會唔識得拿捏,即係究竟有啲乜嘢係可以要求,或者有啲乜嘢要求係太過分,特別喺我哋資源咁緊拙嘅情況之下,如果我堅持,係咪會令到其他人suffer呢?或者令到整個製作會受影響呢?」

在戲劇處理上,她常在戲劇化效果與合理性之間爭扎,當中需要導演的功力,這也是她作為新導演的焦慮之一。「戲劇嚟㗎嘛,唔係所有嘢都要合理㗎,有效果咪得囉。你自己寫嘅時候就可以話有效果就得,合唔合理待導演拍嘅時候才決定,但原來決定落返我身上,我就會問自己究竟係咪有能力拍到佢有效果,令到大家唔理個合理性。」

還有拍攝手法,不同的手法可以得出不同的效果,這是她真正做導演時才發現。「同一個劇本,我用唔同嘅angle,嗰條底褲可以除得好猥瑣,亦都可以除得好清新,咁究竟我點樣先可以做到我設想嘅嘢呢?」

五天內失去兩個主景

拍攝電影,不論是拍攝期間或前期後期,往往都有一些未知的情況發生,總不會一帆風順,但有時就是這些阻滯會讓創作者看見不一樣的風光,Riley和Sheena也有不少類近的經驗。

最令Riley深刻的是一次過失去兩個主景,即學校和許澄(Marf)的家。學校的主景原本已確定,但在開鏡第二日卻收到相關學校拒絕借場的通知。因為拍之前不久發生了《給十九歲的我》這個爭議性事件,令到很多學校卻步,再加上題材敏感,所以不少學校不敢輕率做借場決定。「呢件事喺我哋開拍咗先發生,所以我同攝影之前諗咗嘅機位和場口處置都做唔到,因為成個場景都唔同咗。」

至於許澄的家,拍到第五天就被人趕走,但租金已付仍不得要領,因為放租的是二房東,但業主卻拒絕出租。「第5日拍咗一個朝早就有律師同一個地產經紀嚟,話業主唔俾拍,原來業主係買晒成棟嘅。我哋都有問可唔可以俾我哋拍埋,但業主堅拒冇得傾,仲警告唔走就告我哋,咁我哋唯有執包袱走,短短5日就冇咗兩個主景。」

相反,對Sheena來說,轉景令原本先拍屋企最後拍學校的次序調轉,這令她有時間沉澱她與Marf的關係,讓她更能投入角色的情緒,特別是當中一場二人鬧交的段落。「我同阿Marf經過學校嗰幾日friend咗好多,因為連續拍咗4日,真係24小時都黐埋一齊,所以拍完嗰幾日學校景之後,我哋感情深厚咗好多,然後再拍臨尾嗌交,我覺得好幫到我哋兩個,因為前面要經歷嘅嘢,我哋都真係經歷過一遍,然後先至拍嗰一場,張力就會再勁啲,同埋一路嗌交鬧對方嘅時候,嗰啲畫面係會不自覺浮返出嚟,自動flashback咁樣。本來係我哋好擔心嘅一場戲,但反而好快搞掂。」

讓Riley最大妥協是電影的意境,她希望電影有青春活力的感覺,縱使賣底褲的題材並非大家能夠接受,但希望拍得陽光一點,讓整件事更加容易被接納。可惜拍攝的每一天都下雨,原本希望陽光燦爛的日子,最後也要被迫妥協在雨天拍攝。「咁都好嘅,起碼佢十幾廿日都係天陰陰,好連戲,唔知呢個係咪叫自我安慰,但係我覺得出到嚟都好嘅,冇陽光燦爛,但又好似更加貼合故事。」

從《寄了》沉澱而來的 《十七歲》

不少觀眾是從電視劇《十七年命運周期》開始關注Sheena,事實上,《寄了一整個春天》比《十七年命運周期》早半年拍攝。 所以現在多數觀眾都是先看《十七年》才看《寄了》,她驚大家的期望值會有落差。「因為好多鍾意《十七年》嘅朋友都DM我,或者喺comment度同我講話好期待妳套新戲,希望唔好辜負佢哋嘅期待,我都有啲驚,因為我半年之間個感覺可以差咁遠。」

但是,Riley卻慶幸能捕捉到Sheena最青春的時候。「佢嗰個時候係最好睇,你覺得個妹做咩你都信,同埋係合理嘅,但係過多半年佢大個咗好多,冇咗嗰種佢做咩我都會錫住佢嘅感覺。」Sheena即問她會否cast瘦了的她,Riley笑說要考慮多少少。

Sheena表示拍《寄了》時仍未開竅,純粹跟着導演的指示,再憑自己的想象力和演技去演繹。但這過程不知不覺沉澱了經驗,期間她想了很多東西,令她在拍《十七年》前的半年內急速地成長。「去到拍《十七年》嘅時候,我開始知自己做緊乜,即係每一場我大約會有一個想象會點樣發生,咁我就點做,我亦都有一個預想出嚟嘅效果大概係點,我開始有一個可以拿捏到嘅位。」

Riley也有同感,她表示《寄了》的執導經驗讓她不知不覺成長了很多。「我早半年拍咗個廣告,喺片場覺得所有嘢都輕易了很多,原來拍一部電影20組戲可以令到我喺片場上面得心應手,因為拍電影喺思想上嘅折磨實在太多,原來折磨係會令人急速成長。」

兩位執行監製

電影監製是陳果,之下有兩位執行監製陳志發和馮惠思,二人都是首次在電影擔任此職。這樣的組合有意思,在監製的崗位以老帶新,有種傳承的意味。另一方面,兩位監製新鮮人對Riley這位新晉導演也扮演重要的支援角色。

陳志發是電影《點五步》的導演,Riley在該片擔任編劇的崗任。阿發也是Riley的同學,在她對電影最心灰意冷的時候,是阿發鼓勵她參加首部劇情計劃,並把正打算投考飛機師的她拉回電影的懷抱。「嗰陣時我諗住唔做電影去考飛機師,原本我唔夠高投考,咁啱Airbus出咗A350,Cathay嘅Cadet Program將身高要求由160cm降低至158cm,我本身係159cm唔夠,現在剛好合資格,所以就決定投考飛機師。」

那時她下定決心考飛機師,更特意飛去Adelaide,正當她等候考試期間,阿發告訴她首部劇情加了錢和quota,並鼓勵她再次嘗試,不要放棄。那時她沒有工作在身,就在等考飛機師期間報了名,誰知成了該屆的得獎者之一。「阿發喺我前期幫咗我好多,其實可以有呢套戲都係佢嘅功勞,係佢鼓勵我再試,並且喺參賽嘅過程一路幫我,幫我睇吓個劇本有啲咩唔得,一路修改。」

另一位執行監製馮惠思約有10年的製片經驗,Riley非常感謝他的幫忙,助他度過很多難關,特別是前述關於置景的問題,五天內失去兩個主景拍攝,惠思和助製Marco承諾她一定會在短時間內找到地方拍攝,在打定輸數的情況下,他們竟然可以完成一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我第2日冇咗間學校,我第7日已經confirm有一間新學校可以拍,我第5日冇咗間屋企,第2日已經搵到一間新屋企。」

當片場發生問題時,例如置景、持續下雨等狀況,這情況延誤了拍攝進度,原本18組突然加多兩組,在資源緊絀的情況下,這些突發的支出都增添電影的變數,而惠思那時就成了Riley的依靠。「惠思成日同我講,唔好擔心錢嘅問題,錢我會幫你搞掂,總之你拍啦,你專心喺你嘅拍攝上面,我記得有1日係清明節拍到好夜,但我仲有好多嘢未拍,over咗就要雙工,副導演一路提我12點之後就要雙工。拍到11點,惠思同我講佢已經搞掂,叫我唔使諗呢啲嘢,佢係一個好好嘅製片同執行監製。」

學校駁景

關於前面提到的學校景,惠思的團隊很快已找到心光盲人學校替代,但那裡始終是盲人學校,缺乏一些片中需要的設施,例如操場和禮堂,所以心光只拍了學校大門口、醫療室、天台等景。其他場景則是英華女學校和外面一間體育館駁景而成。提到找學校場景,不少學校對電影的題材有憂慮,所以找不同學校取景分散風險也是讓學校較安心的方法之一。「我哋只能夠用呢個方法去安撫提供場地嘅學校,不斷咁保證唔會俾呢個題材影響到佢哋,自己切身諗下,其實都驚㗎,如果我係校長,我點知你拍出嚟會唔會好淫褻㗎,所以我明白佢哋嘅憂慮。」

對於片中學校訓導檢查學生有沒有穿底裙的情節,Riley強調她的母校很開明,沒有片中那樣歇斯底里的情況,但現實中原來有觀眾有類似經驗,她記得在首映那天,一位在某名校讀書的女生與母親來看電影,第二天她的母親告訴Riley女兒看得很開心,因為片中情況正正就是她在學校經歷過的,學校的Sister每天都問大家有沒有著底裙,唱詩歌時隔離的同學走音,這都是她現在經歷的情況。「原來幾廿年嘅女校都係咁樣,由我嘅年代到現在14歲嘅妹間學校都係咁樣。」

空間對演出的幫助

場景的空間往往會催化演員的情緒,為演出提供想像和不同的可能性。對Sheena而言,即使有做功課研究角色,去到現場其實很多狀況都不能預判,所以她會不斷觀察和體驗,不會捉住已做的功課不放手,因為感受當刻的環境和對手給自己的東西才最重要。「去到現場你就要擺低晒你學過嘅嘢,因為嗰啲嘢某程度上入咗腦之後,佢就會喺度,相信你學過嘅嘢喺度,然後再專心感受對手俾你嘅嘢。」

Sheena對片中許澄與Rachel在家中打架一段最深刻,那時她並不知道那間屋的格局是什麼樣子,要到排練時才知空間的狀況,要如何扭打,要撻在什麼位置。當時劇組有個默契是不必拘泥撻在指定的位置,順着情緒做戲,攝影師就會跟着拍,他會懂得如何處理,所以這給予她很大的空間去發揮如何打。「當時嗰張梳化同張檯都頗近,我要撻嗰個位其實都知一定會撼到東西,當阿Marf推我落地嘅時候,我知會撼,但我俾自己去撼,因為我想有啲痛感,呢啲痛感好幫到我感受,所以我就撼落張檯度,然後隻鞋又打到甩咗半隻出嚟,嗰個好凌亂嘅狀態好幫到當下要爆發嘅情緒。我記得有個朋友睇完同我講好鍾意我喺片中臨走嗰下掹一掹鞋履嘅動作,我真係要掹㗎,唔係嘅話我行唔到,呢啲演出係好突發,但又係一個美麗嘅意外。」

十年後的預想

最後問了二人一個有點老土但可以經歷時間的問題,想像與十年後的自己對話,希望到時候有什麼改變?什麼仍會堅持?

Riley:「我希望10年之後都有機會做呢份工作,以後一直都可以做呢份工作,唔使再考飛機師。(大笑)」她覺得能夠做一份自己鍾意的工作做到老是很開心的一件事,所以她希望自己可以一直拍落去。至於改變,她希望自己有進步,可以用更多角度去知道自己如何處理拍電影的狀況,如何在現場調度,希望下一套可以參與更多關於攝影上的種種,一層一層的進步下去。

Sheena希望10年後自己仍是演員,她承認這條路不容易行,並非做得好就會有機會,好多時候是看際遇,是命,是自己不能控制的東西。她承認自己是有包袱的演員,她總想鏡頭前的自己是美麗的,但她希望10年後可以放下這想法,想成為即使不美也不要緊的演員。「唔係所有演嘅角色都會靚㗎嘛,希望自己到時可塑性更加大,做乜都得,我有時會諗,如果好似鍾雪瑩拍個MV都剃晒啲頭髮,我現在真係唔得,佢太犀利喇,所以希望將來我可以做到,即係肥又得瘦又得,剃晒啲頭髮都得。」

劇照:MM2 Entertainment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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