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從今以後》導演楊曜愷 演員梁仲恆/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楊曜愷(Ray)最新作品《從今以後》(All Shall Be Well),從柏林影展帶着泰迪熊獎「最佳劇情片」的榮譽回到香港。電影是一部關於女同志的電影,但觸及的內容並非只局限小眾,電影呈現大家在香港會面對的處境,有社會性的,也有個人的,當中的人情糾結也像一面鏡子,是大家都曾見聞甚至經歷過的狀況。電影沒有多餘的調味料,像白粥加腸粉,淡然但有綿長的餘蘊。

梁仲恆,在《從今以後》中飾演胡家的長子Victor。他綽號「阿炳」,這個名的由來源自他的姓氏,從「娘(梁)炳」演化出來,就這樣被從小叫到大,他也習慣成自然。阿炳在劇場界已有一定知名度,但在電影界仍是一位新人,早年憑《媽媽的神奇小子》飾演蘇樺偉一角開始受到電影觀眾關注,近年他活躍於電影演出,例如《白日之下》的偵查組記者、《不是你不愛你》的大強、《臨時劫案》的魚佬、《填詞L》的初創企業老闆等,戲份不論多寡,他的演出都能打動觀眾。

Ray和阿炳是我非常欣賞的電影人,榮幸能一次過訪問二人。訪問會聚焦角色塑造、場景空間、不同崗位的互動等各方面討論。

從小傳與即興創作建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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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叔.叔》一樣,《從今以後》的劇本做了很多資料搜集,例如訪談,務求令故事的合理性和真實感更強。在建構角色上,Ray堅持為每個角色寫一個詳盡的小傳,他打趣說這些小傳具體到可以各自拍一齣短片。

「例如阿Pat(李琳琳)和Angie(區嘉雯)的認識,我寫了一段很長的經歷,起初她倆在工廠認識,Angie本身在工廠內是很受歡迎的萬人迷,Pat一直都暗戀她。有一天,Angie見到阿Pat望住她,她開始與阿Pat說笑,然後就開始做了朋友。還有很多細節,多到可以拍成一部戲。」

「 Victor(梁仲恆)的背景故事也很長,他從小就有哮喘,所以小時候他母親(許素瑩)不許他上體育堂,他在校內因此被人排斥,所以他有一點嬲他的母親。後來他搬去Angie家住,Angie覺得健康很重要,她會煮一些健康的食物給他,也會鼓勵他做運動,這樣他才有多一點信心,而他和Angie的關係就這樣建立起來。後來他母親有點妒忌Angie,所以就叫Victor回家住,從此又不准他上體育堂,身體的健康狀況又開始差。」

Ray強調小傳的重要性,若演員本身的個人經歷與片中那家人是不一樣的話,他們的演繹就會很不一樣,小傳正好讓他們統一角色背景的體驗才進入演出的狀態。

藉著人物小傳,阿炳覺得角色即刻變得更有份量,因為有血有肉有歷史,當中可以刺激想像,想像角色的處境和與家人的關係。再加上一些為演員預備的Improvisation(即興創作)workshop,讓他回到電影發生前的某段日子,用Improvisation去重現那些段落。

「做了這動作會在你的身體上產生了記憶,好像真的發生過一樣,我們可以帶着backstory和做過的Improvisation進入拍攝裡面。我覺得很難得,至少在我參與過的電影製作中是某種奢侈,很認真去對待演員的演出,又肯花時間一起探索,我覺得非常難得。」

電影最有趣的是充滿可能性,特別是在拍攝現場,在天時地人的配合下可能會撞出意想不到的東西。Ray表示這情況有大有小,大的可能會影響故事的結構,小的會在角色性格上的特質作調整。他特別提到Victor和Kitty(梁雍婷)的角色,事前與二人在Improvisation時做了幾個Level去探索,第一個level是一個較港女的Kitty,Victor比Kitty愛對方。他們做完Improvisation後會一起討論,最後大家都覺得這樣做會太明顯,讓人覺得Kitty太壞,Victor太窩囊,之後決定做另一個版本,二人在這個版本皆愛對方,很有誠意去建立一段關係,之後做了一個很好的Improvisation,大家都即刻click上了。

阿炳:「我記得我們第一次出來見面,坐低就講你係咪認真㗎,係咪諗住結婚㗎,即刻click到大家都想找一個終生伴侶。」

Victor與Kitty的backstory寫得很具體,導演以此舖排二人之後的Improvisation,讓他們更有動力去想像表演上的東西。

Ray:「Victor已拍過兩次拖,但都是被人掟,他因此很傷心沮喪。Kitty一家有八兄弟姊妹,她從來未擁有過一間房,因為要與兄弟姊妹分享,所以她渴望可擁有一個單獨個體,很想找到一個拍拖對象讓她脫離這樣擠逼的家。有這樣的backstory給演員,他們就可以去創作。」

電影是一部關於女同志的電影,但觸及的內容很多,比前作《叔.叔》更闊,有同志平權,有人性的糾結,有習俗的荒謬,有社會的土地問題。將這些元素放入兩小時的電影中,難度不少。Ray表示,當中最關鍵的過程是table read(劇本圍讀)。

「由開始寫劇本時就一直在修改,有很多東西放進去,同一時間也有很多東西抽出來,我的方法是請人做table read,什麼人都有,當然要找很多女同志,因為首先要她們認同這故事,不覺得我是亂來。如果議題太多,table read後就再修正。自己一個人很困難,每天對住劇本,有時會愈來愈亂,愈來愈多,又怕不夠,你需要另一個人提你。」

演出的空間

Victor這一個角色讓人深刻,他是片中最窩心也最令人痛心的角色。作為觀眾,會不值他所為,但某程度也理解他的處境。這角色有一定難度,欠缺火喉就不夠感染力,煮得太燶又會煽情,現在調較到剛好的狀態很不容易。阿炳表示印象中一開始並非這樣演的,他強調大部分都是導演的功勞,一直都在場為他的演出作調整。

「其實拍攝時從沒想過我的角色是那麼乞人憎,我覺得自己應該幾可愛,當然我知道有變節這回事,但拍攝的時候我沒有對這個角色有批判的想法,出來的成品是令我驚喜的,與我預想的有些不同。」

提到區嘉雯,劇場出身的阿炳與她並非第一次合作,二人也時有聯絡,區嘉雯對他來說有種看着他長大的感覺。

「在劇場遇上嘉雯姐,我知道她的演出可以放到多大,知道她如何去lead一個戲,但今次在《從今以後》,我可以看見她可以收得如何細,這位演員光譜很闊,可以任意調整,搓圓撳扁,她都可以適應,這是嘉雯姐厲害之處。」

說到與片中同世代的演員做對手,他覺得沒有像在前輩面前般謹慎,他們的互動方式會相對playful,但有時又可能撞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同差不多年紀的演員合作就會有一些曳嘢發生,有次去首映禮,有位觀眾問了一個問題,他問我食團年飯一段在Rachel(梁雍婷)耳邊說了些什麼?很明顯是亂來的,但我當時忘記了,不過Rachel記得(大笑),總之講了些賤嘢,低能嘢嚟,與他們一起就會忍不住玩。」

轉頭問導演,他喜歡演員循規蹈矩,還是用較playful的方式去撞出未知?

「當然撞好,那樣會較自然。導演某程度上不要讓演員跟足你心目中想要的東西,即你腦中已拍了部戲,去到現場又用眼去重新拍多一次,這就不好玩,你只要重新製造一個類似的框架,由演員自己去發揮,最自然的反應是最好看的,這樣電影才有生氣和organic(有機),相反就像機械人一樣,這樣就不會好看。所以要有自由度給演員,作為一個導演,你只要提供一個safe的環境讓他們去做一些可以做到的表演。」

營造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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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其中一樣吸引力是氛圍營造這細節,特別是空間的運用是感動的重要元素。一系列空鏡、淡然如詩的運鏡將故事的拍子、人物的背景、角色的情緒輕拂,暗地裡帶出至死不渝的愛情,還有人性的曖昧。在這方面,Ray強調最重要是電影的mood,而電影一定要講求視覺上的mood。

「阿佳(攝影指導梁銘佳)問我對整部戲的感覺有何看法,我問他有沒有在英國的一月住數個星期,那是由朝到晚都很灰的感覺,11點都不會天光,3點鐘就開始天黑,全日無論是白天或夜晚都很灰的感覺,雲層很低,我就想要那種光線。拍攝時香港很多時都是晴天,所以拍完後都要再調較過,所以整部電影都推到很暗,就算是白天都有暗的感覺。」

他還着筆者留意Pat未離開前都是很溫暖的感覺,鏡頭會較多移動,但Pat離開後鏡頭會較靜態。」

Ray特別強調Pat與Angie的家,是片中主角之一。

「故事圍繞這一層樓發生,這層樓要有住了很久的感覺,但又不是那種暴發戶的感覺,要很長久又很舒服的感覺。這間屋找了很久,之後再由Albert(美術指導潘焱森)幫我創造,是兩個人經歷過長年累月到今時今日要有的狀態。所以每一個組件都有歷史,例如家中的動物相,代表二人曾養寵物的過去,以此讓觀眾意味她倆的歷史和關係。」

攝影梁銘佳、剪接張叔平,還有音樂李端嫻都是《叔.叔》的舊班底,但這次幕後有一個大名字,請了台灣的音效大師杜篤之合作,因為他希望做到用聲音講故事。

「原先我們打算用很少音樂,但都有叫V記(音樂李端嫻)作了些很短的音樂,但放進去總覺得有點不倫不類,覺得會將電影中的張力減弱,那就不如嘗試不用音樂,那麼sound design就很重要。於是我們找了杜Sir,向他說想某程度用聲音代替音樂,如何用聲音帶出感情和感覺,不需要用音樂指揮觀眾如何想。聲音其實很重要,一些電影某程度不懂用聲音來講故事,所以一定要找一位出色的sound designer去當這崗位。」

Ray特別提到片中一個用聲音講故事的例子,是片中Pat離開那一幕,Angie在廚房叫Pat,當刻會聽到鐘聲,這其實也是一種象徵。接着下一秒是Victor駕車響按,聲音直接刺入耳中,與之前的鐘聲有很大的對比,這就是用聲音來講故事。

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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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選景花了心思,不是無的放矢。場景豐富了角色,也將故事昇華,並開拓了解讀空間。Ray表示前作《叔.叔》是一個浪漫的故事,需要營造一份urban poetry的感覺,即城市中的浪漫,縱使場景在深水埗,但都可以從日常中找到浪漫的感覺。《從今以後》則有點不同,這次某程度是講階級的分別,浪漫反而不是要聚焦的東西。

片中不同的家都精挑細選,以此延伸他們所屬的階層。Pat與Angie的家有一份港式優雅,富裕得來也有品味,所以二人住的居所並非徒具表面充滿暴發感的豪宅,而是位於何文田超過五六十年的老公寓,典雅又實用。阿成(太保)和阿美(許素瑩)屬草根,順利邨公屋正代表了他們的生活環境,那井字型設計也可延伸其他想像,一份被困想離開的感覺。Victor和Kitty一對小情人去睇樓,新樓盤遙不可及,只有大南街破落的唐樓才負擔得起。Fanny(廖子妤)一家四口所住的鰂魚涌「怪獸大廈」,家徒四壁但活像遊樂場,是基層家庭的某種寫照。

「我們要找一些東西去代表片中不同人的身份,還有他們在社會上的位置,他們的家除了反映各自的財政狀況外,也要反映他們的心境。就像Victor和Kitty,他們的人生剛起步,負擔到的地方就只有這一間屋(深水埗唐樓),而這間屋也代表了他們的未來。難聽地講,以香港人現在的入息就只能這樣,你不和家人住就要住這種地方。要開始一個家庭,其實要面對重重障礙。另外他家姐住的怪獸大廈,一家屈在怪獸屋內,完全沒有空間,再加上兩個小朋友,一對年輕夫婦要有正常性生活都很難。但這間屋雖小,卻設計到像遊樂場一樣,因為夫妻二人只能寄託在兩個小朋友身上,所以這間屋也反映角色的心境。」

阿炳提到演員會經常錯過場景這一部分,因為他們很多時會跳去聚焦人物、關係、情緒等,但是如果要找回當下,第一步就是環境,要先相信自己在那個地方,其他事才會發生。片中何文田公寓的主景讓他有一種安全和安逸的感覺,是家的感覺,反而另一個在順利邨的老家,卻是另一番感受。

「我小時候也住在片中的井字型公屋,所以我可即刻回溯那種感覺,屋邨仔的身份會纏繞你一世,你會用盡方法去擺脫這個地方。另一方面,天井型設計原本其實用於監獄,因為想減少人手看守囚犯,所以就想了一個聰明的方法,由囚犯自己睇返自己,因為天井型的設計讓大家都望到對方,人在被監視的情況下會自我約束。一個人的成長會造就他的性格,與環境是有密切的關係。」

Ray補充,電影刻意營造一層層的構圖,代表香港缺乏空間。例如那井字型公屋、怪獸大廈、金魚舖那一包包放在一起的金魚、骨灰甕、還有阿成工作的停車場,那泊車位都是一層層呈現的。那種一層一層的擠壓感,他覺得觀眾未必有意識地去收到這訊息,但潛意識是會的。

電影的食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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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叔‧叔》一樣,《從今以後》的用餐戲也是心思所在。簡單的一餐飯,平常的菜式,延伸角色之間關係的想像,呈現的可以是一種親密,也可以是一種角力。

「我覺得食飯可以表達這家人之間的政治環境,哪一位是領袖?很明顯不是阿成,他雖然最老,也是男人,但話事的是阿Pat。另外,從一些自然和細微的事就可以看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很明顯,大家的注意力都落在Victor身上,Fanny要刻意找話題,希望讓大家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但結果是負面的,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留在Victor身上。最後Pat說了留支新酒給Victor與Kitty結婚之用,鏡頭即刻cut到Fanny那妒忌的眼神。那些剎那間其實講出誰人妒忌,誰人不受重視,簡單又細緻地呈現出來。」

從劇場到電影的心路歷程

近年在大銀幕經常看見阿炳的身影,縱使是配角,他不只恰如其分,每每也能讓電影增色。他在劇場已有一定知名度,近年更雙線發展,對他的最大好處是不用停下來,可以工作接工作。

「以我自己為例,假設只做其中一樣,我一年都要停一些時間。現在反而剛剛好,讓我無需停下來,可留在一個演出或準備演出的狀態,讓我的生活沒有脫離表演藝術,這個狀態是好的,他令我不會停下來,讓我再想想如何能做得更好。」

在電影中雖暫時未有太多重要角色可演,但他認為變相有空間讓他試一些新東西。

「既然這電影不是我孭飛就不如大膽試試(大笑),當然這想法很low,但我不是攪破壞,因為有些想法我都想試試,而配角正好提供一個空間給我去嘗試。」

回到劇場,他表示近年他接到的角色愈來愈重要,接觸到的對手愈來愈厲害,那裡成了他吸取很多養份的地方。

「近年在劇場,張錦程、謝君豪、王菀之,全都是給我很多啟發的人。劇場和電影是有相輔相成的關係,我在這裡學到些東西,在另一邊又可以試試。在電影世界我仍很新,邊學邊做,直至慢慢意識到兩種表演方式之間不同的地方。我要提住自己一定要找到不同的地方,這樣才會懂得去調整。」

劇照&場地:高先電影
特別鳴謝:馮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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