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這是一言難盡的主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是依靠與枷鎖的雙面刃。家也是許承傑導演喜歡探討的東西,從《孤味》到新作《雙囍》,兩部電影都與他的成長經歷有一定連結,藉着電影尋找或了解這難以理解的人生題目。《雙囍》以「兩場」喜宴作切入,在歡天喜地的表像下,骨子裡是原生家庭給一對新人的擔子,他們本應是被祝福的人。我也是過來人,電影主角的某些處境和心路皆似曾熟悉,早前與導演詳談電影中的細節,與觀影的感受一樣是百感交集。
沒被定義的角色

許承傑表示,從《孤味》到《雙囍》,他想講一個人在家庭結構中的位置,特別是一些沒辦法被定義的角色,「例如《孤味》裡面陳淑芳演的媽媽,她先生有外遇,出走了30年,其實這兩夫妻相處的時間只有五六年,那位情人卻跟他在一起30多年,但以我們傳統的定義上,這個情人是不可以來喪禮的,為什麼大家沒辦法給她一個名稱,究竟她在一個家庭結構中到底算是什麼樣的人?」
《雙囍》裡面的小孩與《孤味》的情人一樣,他在家庭的位置也是尷尬的。他的父母已經再婚並各自有新的家庭,原來留在原生家庭的小孩究竟屬於哪個家庭?「其實家庭結構一直在演變,但社會上比較少從他們的角度去關心,他們也有family,但那family不是classic family,是有點變化的blended family,他們受到的創傷或心裡面的感觸,很多時會影響到他們怎樣去應對社會。」
家或親情很玄妙,在於你站在哪個位置去看。許承傑來自一個大家族,父母雙方的家族都有很多人,所以他寫家庭會比較輕鬆,因為劇本內每個角色都有原型可參考。對於親情這回事,他覺得沒辦法非黑即白,中間存在很多灰色地帶,沒有誰對誰錯。對他來說創作的最大困難是從角色的情感抽離,同時要平衡電影中的戲劇效果。「我經過蠻多時間拉出來,本來拍完《孤味》的時候已在想《雙囍》這個idea,但那時候覺得跟自己太近,所以需要沉澱一段時間才能寫。」
當故事裡沒有壞人 主角是很辛苦的

片中的庭生(劉冠廷 飾)自小父母離異,在雙親不睦的環境下成長,我在銀幕下看見成年與童年庭生相遇的畫面感受甚深,曾經歷過的心路和畫面又再重現腦海,那是不足為外人道的孤獨和焦慮,周邊的同理心往往忽視處於中間的磨心,在成長路上面對不同「陣營」都需步步為營,很累但又要被迫面對。童年時的倦和恨,隨着年齡漸長,伴隨增長的是對父母的同理心。
許承傑表示小時候父母就是他的一切,但到了他成家有了小孩之後,他漸漸用另一個角度看事情。「當了爸爸之後,我終於不是從一個晚輩的心情看長輩,再也不是用孝順這個心情去看爸爸媽媽,現在是變成一個個體看待另外一個個體的心情。譬如在寫《雙囍》的過程裡面,啊,原來我已經40歲了,然後我想到我爸媽分開的時候,他們才27、28歲,我不確定自己27、28歲的時候能不能做得比他們好。」接近40歲才有小孩的許承傑,他無法想像的是父母當年這麼狼地作出分開的決定,也想像不到他們當時內心的掙扎。「可能因為我生小孩的時候年紀比較大,比他們晚了10年,所以我可以把自己跟太太和小孩的情感分得比較清楚。可是對於父母那時才20多歲,很容易將兩種情感混在一起,他們也許在思緒上沒辦法分得那麼清楚。」許承傑覺得會有很多灰色地帶看這事情。
若將《孤味》與《雙囍》兩部電影比較,他覺得《雙囍》對父母那一輩的觀察更直接和深刻。《孤味》是從孫兒的眼光看祖父母,但其實已隔了兩代。「但到我現在這個歲數,我可以用比較客觀的角度來看我的爸媽。」從小到大,當他夾在中間的時候,最容易想到的是幫爸爸媽媽說話,或者去想像他們的難處,可是他從沒有想自己的難處,也較少去照顧自己。「像在《雙囍》的最後,我沒有安排一個圓滿的ending,某程度也有點sentimental。當一個故事裡面沒有壞人,主角是很辛苦的,但要知道其實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就好了,這是最後想傳達的訊息。」
喜宴,wish you the best?

電影諷刺了喜宴迂腐的功能性,但同時讓大家反思習俗的初心,並引伸某些值得珍惜的意義。
「喜宴本來是wish you the best,是大家給新人的祝福嘛。」許承傑覺得相對西方世界,華人或亞洲人都不太會表達自己,不會直接將自己的情感表露,所以要透過這些儀式去迫大家給人家祝福,特別是長輩很在意用這樣的方式去達達。「很迂腐的方式,迫著你要講吉祥話、拜拜,要做這個做那個,其實平時都可以做。本來是拿來表達感謝用的,可是儀式迫著東方人用「講」表達出來,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你要這些新人好,就應該不讓他們痛苦,現在反而是讓他們痛苦來表達你的愛。」
許承傑小時候總覺得家庭聚會很煩人,但隨着年紀漸長,他反而覺得有其意義。「我現在已40歲了,有些長輩其實你一年只見兩三次,有些人見過沒幾次就沒有了,葬禮也來不及去,所以這些聚會對年紀越大的人來說意義越重要,他沒有什麼機會再看到一些老親戚老朋友老家人,所以還是有其作用,只是中間的儀式可以隨著時代去改變,不用做得那麼繁覆。」
在電影中,許承傑嘗試從喜宴的緊張氛圍中帶出一些幽默的地方,他表示台灣一些搞笑電影喜歡用諧音梗,以一語相關的手法令觀眾發笑,但他覺得這方式很可怕,因為若把聲音關掉就會不知道在講什麼笑話,他覺得純講笑話不應該是電影的語言,所以他喜歡運用situational的笑話。「《孤味》的喪禮也好,《雙囍》的婚禮也好,有很多situation,所以我可以在裡面玩很多很荒謬的東西,我寫的時候蠻開心的,因為它幫我加了好多scenario,我可以玩我想要玩的東西。」
語言和聲音的力量

語言在電影中也有重要的角色,片中的新娘黛玲(余香凝 飾)來自香港,她與飾演父親的田啟文有不少國粵雙語轉換的對白,這種語言轉換就像父女間不可分割的共同密碼,藉以化解外間繃緊的繁文縟節,在幽默之餘,某程度大大提昇了情感的感染力。
聲音是許承傑特別注意的一環,他提到日本名導演是枝裕和,早年聽了他一個關於directing的分享,在聲音方面得到很大的啟發。「是枝裕和拍電影之前會找演員來讀本(圍讀),他有一個習慣是盡量不看演員的臉,他都用聽的,特別是他拍的是家庭片,他覺得大家都忽略了聲音的重要性。他說一家人要像一家人,除了演技以外,重要的是家裡面的聲音,有人講話快,有人講話慢,有人說話較大聲,有人較細聲,但要聽起來和諧,整件事才work。所以他拍《小偷家族》的時候,演奶奶的樹木希林因為身體不適未能前來讀本,他於是找了一位前副導,她很會模仿樹木希林的聲音,所以叫她模仿樹木希林念劇本,因為他需要聽,這影響我蠻大的。」
許承傑表示從《孤味》開始,他在讀本的時候都不看演員的臉,因為他需要聽聽演員的聲音像不像一家人,他一直很在意這方面的事情,特別是這次《雙囍》。「我覺得在台灣講普通話、台灣人講台語,還有田哥(田啟文)跟Jennifer(余香凝)講粵語,那個pacing是完全不一樣的。最明顯出現的地方就在喜劇場口,劉冠廷的搞笑跟田哥的搞笑是完全不一樣的,如果沒有語言的話是okay的,可是有對話就很難把它弄得和諧。」
在過程中,許承傑會先把劇本寫好,寫到差不多的時候就與Jennifer對一次,Jennifer先用普通話講一遍,然後再問她覺得可以怎樣微調。至於田哥,他大多按照劇本的內容演出,但同時也會給一些對白上的意見。「他會跟我講放了哪一些東西進去,是比較輕鬆的,因為我一直跟他說不要擔心講普通話,你覺得該講粵語就講粵語吧,自己跟女兒的時候本來就該講粵語的。今天你跟冠廷的親戚見面,若果你怕他們聽不懂,你要硬講普通話是OK的。有台灣人在,他就會故意講普通話,但只剩他跟女兒的時候,他就會切換講粵語,我沒想到他跟Jennifer搭得蠻有趣,他們之前沒有對過戲,二人第一次對戲已很自然。」
圓山大飯店

圓山大飯店原址為台灣神宮,二戰時期曾遭到毀壞,其後改建為台灣大飯店。1952年,以蔣宋美齡為首的政要組成的「財團法人台灣敦睦聯誼會」接手經營飯店,並改名為圓山大飯店以接待外賓和達官貴人。飯店那幢十四層宮殿式大樓是於1973年擴建而成,是台北市其中一個地標建築。李安作品《飲食男女》與楊德昌遺作《一一》曾為這座有故事的地標記在電影宇宙中,來到《雙囍》,更記下飯店部分以往是非請勿進的地方。
許承傑表示,圓山大飯店對台灣人來說是一個具指標性的飯店。「小時候我住在中南部,我奶奶的願望就是我長大賺錢後可以請她去圓山飯店吃飯。台北的圓山飯店、中正紀念堂、國父紀念館……都是某一個指標。」他其實也考慮過到其他飯店拍攝,但因為太西式或與電影不搭配而作罷。「我花了蠻多時間在飯店內走動,他的格局蠻怪的,建築師是在西方學建築,但設計又很東方。」
電影其中有一段在國宴廳拍攝,該處昔日是總統宴請外國元首用餐的地方,以前是不對外開放的,片中關於文定的段落就在該廳拍攝。許承傑表示飯店為劇組提供很多幫助,而他們拍得最多的是飯店內的員工通道,還有密道,特別是那條逃離用的滑梯。「我覺得密道那個溜滑梯太好玩了,所以我覺得能寫進電影裡面是蠻有趣的,沒想過會有人逃難用溜滑梯的,以前的人怎麼會忽發奇想,可能以前的電梯太慢吧。」他特別提到樓梯很長,溜下去衝力會很大,所以昔日終點會有人駐守,負責接住逃難滑下來的元首要員。他說早年有位女記者糊裡糊塗嘗試親身體驗溜滑梯,誰知滑梯又長又斜,她的慘叫聲被網上熱傳。
他補充有些段落是駁景的,並非在飯店內拍攝。因為圓山飯店每天晚上都被其他人預訂,所以最後兩個婚宴場景是在片場搭建的,該段搭了走廊,還有整個婚宴會館。
Live in the moment

片中黛玲對庭生說 live in the moment,這是電影最重要的關鍵詞。活在當下,許承傑最後分享當下他覺得最重要的東西。
「我覺得最重要是把自己顧好吧,但是我覺得很難。把自己顧好就是把自己的生活顧好,把自己的心理健康照顧好,把自己的情緒照顧好。照顧好並不是去做spa、打坐、做therapy。我覺得大家都忙到沒有一點時間給自己,像我現在電影上映了,我要趕快去看threads,看大家發了些什麼,那時間其實不算自己的。我覺得年紀越大,你的責任會越來越多,你要照顧家人,要工作,其實沒有什麼時間把自己照顧好,而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所以真的,要活在當下,就是每天留一點點時間,5分鐘也好,給自己放空一下,時間過了就回不來了。」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Universal Pictures
場地鳴謝:誠品香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