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今天應該很高興》導演 楊永光/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今天應該很高興》讓人聯想起達明一派1988年的同名經典,歌曲啟發自當年的移民潮,「偉業獨自在美洲很多新打算,瑪莉現活在澳洲天天溫暖⋯⋯」數十年後,偉業與瑪莉活得温暖嗎?在多倫多有一個十字路口叫Finch & Midland,該區是90年代移加港人心領神會的地方,有4位不同背景的港人在此度了半生,現在人到中年,在這個既熟悉但有距離的國度,在他們面前也是一個十字路口,平淡當中藏着崩潰的暗湧。《今天應該很高興》一語雙關,今天成了電影名字,是以上4個人的故事,英文片名直接用上Finch & Midland這個有連結性的地名,導演楊永光(Timothy)是加拿大出生的港人後代,藉着電影讓這群移加港人的故事被大家看見。

Finch & Midland

Timothy雖在加拿大土生土長,但因他的爺爺住在香港,所以自少經常來回兩地。他在加也有不少香港移民親戚,從小就與他們一起看港片錄影帶和講廣東話,香港對他來說是美麗和充滿驚喜的地方,也是電影歷史的一部分。「我第一次喺電影裡面見到香港人可以做英雄角色,幾百萬人裡面有個Bruce Lee出現咗,呢樣係好iconic。」香港雖然不是Timothy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但他與香港之間就是藕斷絲連。《今天應該很高興》也來自他骨子裡與香港的連結,電影中四個人物皆來自他從小到大聽回來的故事。「因為屋企人開酒樓,所以好細個就跟住啲uncle喺酒樓幫手,做busboy、洗碗,好多故事都係落場嘅時候聽身邊啲人講。」

起初以為片中的酒樓是導演家開的,事實並非如此。片中的酒樓其實位於Finch and Midland附近,這也是他特別屬意的取景地區。「90年代移民過嚟嘅港人都知道呢個十字路口地區,因為嗰度有好多華人酒樓、茶餐廳,昔日租VCD嘅地方,所以一聽到個地名就會知道套戲就係講呢一班人。」片中首尾呼應的場景位於Finch and Midland附近(Birchmount Road和McNicoll Avenue交界處),這也是特意選擇的地方。「如果你喺嗰個社區長大一定會知道喺邊,我覺得故事中每一個角色嘅人生未完,呢個Community嘅故事都未完,所以電影喺邊度開始就喺返同一個地方結束,我係特登咁樣設計。」

異鄉人

片中4位移加港人各有不同的背景與故事,有過剎那光輝的過氣歌星(譚耀文 飾)、為女兒努力求存的單親母親(李綺虹 飾)、為照顧母親犧牲夢想的女兒(楊詩敏/蝦頭 飾)和喪偶多年又被迫失業的中產(黃秋生 飾)。Timothy開始創作劇本時已打算寫四位來自不同階層的人物,他們都是90年代移民過來,將4個故事結合在一起,讓觀眾感受這群90年代移民面對的困難。

阿譚與李綺虹飾演的角色生活指數較低,同樣要為生活奔波,但二人的心態卻南轅北轍。「阿譚嘅故事想講一個擺唔低自己過去,面對唔到現實嘅人,佢困喺曾經嘅光輝,永遠行唔到去下一步。相反,李綺虹肯面對現實,為咗俾個女有好啲嘅生活,佢肯付出自己嘅尊嚴,佢都想成功,但最後俾返自己嘅華人圈子睇低。」 這也是很典型香港人的移民動機,包括近年移民潮的港人,都是為了下一代着想,希望他們多一個選擇。

「有位朋友同我講,做人唔容易㗎,我只係想搵一個人同我兼顧半張床位,係咪真係咁難呢?我對呢句說話有好大感受,於是就開始develop蝦頭嘅故事。」蝦頭的角色經濟環境較好,她有樓有事業,生活無憂,但為了照顧母親和維護不爭氣的弟弟,她同時也放棄了愛情與夢想。「加拿大唔似香港咁近,慢慢你身邊嘅朋友愈來愈少,個個都結咗婚。蝦頭嘅生活指數係OK嘅,但佢好寂寞,所以渴望被人照顧。」

「如果你係90年代過去多倫多嘅香港人,你唔想講英文都得,因為我哋已經有自己嘅社區,只講廣東話都冇問題。好似Brampton印度人社區,你只講印度話都可以生存。」但黃秋生的角色不想局限於港人圈子,他操流利英語,生活指數相對以上3個角色來說是最高的,住大屋揸靚車,他希望融入加拿大的白人圈子,當他以為可以與那些白人平起平坐,但其實那道無形的牆一直都在。「佢哋會帶你入Country Club打高爾夫球,但唔會想你攞到一個Country Club嘅membership。」到頭來,他始終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地方。

電影中四個人物都來自真人真事改編,是一些平凡但有血有肉的人,這些人可以打開心扉向Timothy分享故事,所以他希望能藉着電影讓他們的故事被看見。他覺得故事並不只局限於移加港人的處境,而是可以universal的存在。他覺得任何人都可能會孤獨,任何人都可能要面對階級的glass ceiling,任何人都可能會有放不下的過去,大家都可以在角色中找到自己。「我哋喺多倫多放映時,有位波蘭人同我講話佢就係蝦頭。我好開心每一次影展嘅時候,好多人話有共鳴,呢樣對我好重要。」

親情最痛

Timothy覺得親情元素對故事很重要,每個主角都有各自的家庭問題,也各自呈現不同性質的親情。李綺虹與女兒之間最窩心,是即使難但會一起面對的暖;蝦頭與鮑起靜之間是有點虐心的母女情;黃秋生與神秘少年是介乎父子與朋友之間的感情;譚耀文與女兒的關係最揪心,親生骨肉但卻有一段挽不回的距離。

我最喜歡父女道別一幕,父親以為女兒會在意他的失約,誰知她沒放在心上,站在屋外的父親只能強顏歡笑,那是最揪心的一刻。Timothy也很喜歡這一段,他覺得女兒的不在意最powerful。「其實你唔係個priority,都係thanks for the ride而已,呢個亦俾角色一個reminder,以前你係一個明星,現在你已經唔係咁重要。」父親寧願女兒大吵大鬧,總好過不當一回事。Timothy覺得該處必須要這樣鋪陳,「一句oh thanks have a nice day,冇宣洩先最哽住,鬧佢都仲可以鬆一口氣。」

演員讓電影昇華

電影集合多位有份量的演員參演,Timothy不諱言Dreams come true,原本他打算找真人拍返,但得到監製徐寶華(Ridley)之助把劇本帶到香港和碌上人情卡,最後湊成現在如此有實力的演員班底。

「對我一個鍾意睇港產片嘅人嚟講,秋生大哥係香港電影嘅icon,佢係香港電影歷史嘅一部分。鮑姐阿譚每一位都係我由細睇到大,同佢哋合作好wonderful。」他感謝每位演員都很有心和熱情去投入角色之中,給大家看見他們最真實和脆弱的時刻。「人係好難俾人見到自己最truth嘅一面,永遠都有啲嘢擋住,但佢哋擺晒出嚟,好有heart去投入演出。」

Timothy表示演員也為電影貢獻不少意見,電影中有不少重要的時刻都是與他們一起創作出來。他提到黃秋生在對白上給予很多重要的提議,以彌補他未夠好的廣東話水平。黃秋生哥也分享一些生活經驗在電影中,讓整件事得以提昇。例如片中秋生分享他初到加拿大時常將油站的油價標示牌誤當路牌的趣事,這部分原本的劇本沒有這組對白,但秋生堅持要將這部分放入電影中。其後Timothy的母親看過電影,她對這一段也大有感受。「以前啲人喺多倫多啲埠仔,喺嗰度炒吓雜碎或chicken ball嚟賣,嗰陣揸車返屋企經過油站,疑惑點解個sign啲數字成日變嘅?我媽聽到就即刻笑,佢話以前真係咁樣。」他特別喜歡秋生最後對少年說的即興對白「Life has no if」,人生不會有如果。「原本我寫嗰句太on the nose同obvious,當試完秋生呢句之後,我同攝影師互望對方,大家已經知道唔需要再試自己嘅版本。嗰一刻好正,佢哋係100%專業同好有心去做呢件事。」

Timothy強調自己喜歡從演員身上找到最真實的東西,他會留空間予演員作即興演出,從中創造最正的一刻。他特別提到蝦頭與鮑姐的對手戲,飾演母親的鮑姐叫蝦頭追尋夢想,她只能苦笑地望着母親回答,「我就嚟50歲啦,我去得邊啊,媽媽。」劇本中其實沒有「媽媽」兩個字,是蝦頭突然說出來。「我哋覺得好powerful,因為佢變返一個小朋友,兩個演員都俾咗好真實嘅感覺出嚟。」

譚耀文是Timothy其中一位想合作的演員,電影中的角色是一位有過剎那光輝的歌手,對照譚哥現實中的歌手身份,他特別想呈現一種真的如假,假的如真的後現代感覺。「我特登用咗佢好多以前嘅相和CD,當然我哋要改少少,等啲觀眾feel到角色同以前佢嘅經歷有少少一樣。」為了配合角色那被人遺忘的感覺,Timothy請譚哥選一首他很喜歡但沒太多人認識和記得的歌,譚哥選了《歡天喜地留給你》,這首歌來自1996年的《欠甚麼》專輯,是他從華星轉會力圖唱片的首張專輯,好景不常,唱片公司在1998年因金融風暴倒閉。Timothy表示找這首歌的版權非常困難,但他仍堅持要用,因為這首歌與角色有份難以言喻的連結,讓電影得以昇華。

另一個讓港產片迷驚喜的角色是李綺虹,昔日跳脫的形象,再加上那唔咸唔淡的廣東話,在90年代是一位特別和有觀眾緣的演員,但近年已很少見她在大銀幕出現。Timothy表示她在當地也有拍戲,開拍這部電影前也拍了一部驚慄電影。「佢睇咗劇本之後好興奮,好想試下呢個角色,佢細個移民咗去Edmonton,套戲根本係講佢屋企人嘅年代。」在溝通上,Timothy主要向她解釋角色的背景,同時預較多時間安排她與片中的女兒出街食飯和shopping,讓她們慢慢建立一份bonding。「李綺虹好有心,佢成日喺度練習廣東話,又搵咗個朋友幫佢錄對白去練聽練講,而且又帶咗好多自己嘅經歷擺喺劇本入面。」

音樂

Timothy表示,電影表達了一種與九十年代的連結,所以畫面用了4比3的90s電視比例,歌曲也是很九十年代的感覺,例如譚耀文的《歡天喜地留給你》和蝦頭跳舞時播放的歌都非常九十年代。但另一方面,電影的音樂設計特別想有一點西方的感覺,以此對照片中角色的心態仍停在九十年代。

負責音樂的是Matthew O’Halloran,他是加拿大音樂人,是Timothy很喜歡的配樂師。這次他特別找一位外國人來做音樂,希望做到一種反差。「我想配樂同現場嘅音樂好相反,現場嘅音樂係困喺90年代嘅社會,但配樂我想用好西方嘅風格。我想個音樂一路guide住觀眾,但又唔想太melodramatic,要令到成件事好舒服平靜,有一種澀澀哋嘅感覺,唔好迫人覺得好慘。」

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

拍電影最有趣是要面對各種各樣的未知,在過程中再發現意料之外的驚喜。我總愛在訪問中問一條問題,在拍攝期間有沒有遇上預期之外的狀況?這狀況(波折)有沒有帶你看見不一樣的風光?Timothy立即想起蝦頭教他的一句說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我覺得拍戲係寫嗰個劇本永遠唔係拍嗰個,拍完之後唔係剪嗰個,呢啲事永遠都會發生,有啲moment可能因為location或時間嘅原因要改變個direction,雖然改變咗,但我哋搵到更好嘅方向。我永遠都會記得蝦頭呢句『塞翁失馬 焉知非福』,第一我好感動佢教我中文,第二就係呢件事,有時如果可以open啲去轉彎,反而可以搵到更美麗嘅嘢。你冇放energy喺呢邊,反而俾多啲energy去做另一場戲,咁先係重點。」他強調要誠實,誠實對自己的電影,誠實對自己每一個劇本。

套用在片中的角色,表面很sad,但骨子裡有希望,一切視乎對自己誠實,然後就會有路走下去。「臨尾蝦頭對住鏡看見自己,抹咗個妝對鏡中嘅自己笑一笑,呢個係一個希望嘅moment。我都希望有同蝦頭一樣處境嘅人睇呢套戲,佢哋都可以咁樣take off個妝望到自己,呢個係我嚟嘅,笑一笑,呢個hope係我想帶到俾大家。」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高先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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