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像我這樣的愛情》導演 譚惠貞/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像我這樣的愛情》是「小天」導演譚惠貞繼《以青春的名義》後第二部電影作品,兩部都是愛情電影,但同樣是與眾不同的愛情故事。要做到與眾不同殊不簡單,當中可見一份堅持,而堅持的代價往往很大,特別是在香港的電影工業內。很少見像小天這樣的導演,率直有個性,有自信之餘也能直視不足,8年後再訪問她,感受到她的成長和進步,一切皆來自她不因循的創作基因。

非典型愛情

小天兩部作品都是愛情片,是她對這題材情有獨鍾,還是有其他原因?她斬釘截鐵地說因為不擅長拍攝其他種類的電影。「例如我唔了解戰爭所以我唔會拍戰爭題材,再加上預算問題,所以都好難拍警匪動作片,呢個係我哋呢一代導演嘅限制。」

驟眼看故事簡介,很容易墮入一種約定俗成的故事套路,身障者、照顧者……必定是朝社會性方向說故事,必定會帶出某些訊息,但電影卻不行大路而另覓蹊徑,小天亦強調這電影並非一部社會性電影,她表示近年已有相當多關注社會題材的作品,但這並非她那杯茶,而這也是創作的最大難度,要在典型的類型和元素中拍出不平凡,究竟要從何入手?

「其實大家都話家樂子妤嘅角色好難演,其實我都好難寫,因為咁多人拍過呢類題材,點樣去拍到獨一無二又有自己個性呢?呢個世界唔需要多一套《綠洲》,唔需要多一套《缺氧37秒》,世界各地每個地方都有拍過坐輪椅嘅角色,香港都有《無名指》、《淪落人》,咁你點樣拍一套同人哋唔同嘅電影,我覺得呢樣先係最難。」

性義工

愛情片是類型,但真正觸動小天的是故事。她表示拍完電視劇《理想國》之後,其中一位編劇向她介紹一個台灣的性義工組織,但當時她沒有興趣寫相關故事,但緣份再讓她與這題材連上,她強調並不是她選擇了這個題材,而是題材選了她。再加上她覺得上一部電影拍得太保守,她渴望有一個新的挑戰去彌補上一部的缺點。

「係機緣巧合之下認識一位喺台灣做過性義工嘅人,我哋相約見面傾偈,傾到我喊晒,佢同我講咗好多故仔,其中一個係有一對父母知道自己個仔有性需要,見佢好辛苦又冇得解決,所以打電話去約義工上佢屋企幫仔仔解決,嘩,我覺得呢啲爸爸媽媽真係好開明,除咗照顧佢嘅身體日常,仲照顧埋佢嘅心靈需要。但香港呢?香港啲無障礙設施全部做得好好,但從來都冇顧及過佢哋有冇呢樣需要。」

另一個讓小天感動的故事來自一位身障者的經歷,與之前的例子相反,她不能光明正大讓父母知道她找性義工服務。「性對亞洲人嚟講係忌諱,特別喺香港,我覺得連內地人都性開放過香港人,台灣更加係,但偏偏香港係好先進和文明嘅城市嚟,大家都好gentle,但卻對性好抗拒,例如呢個唔可以俾父母知道佢搵性義工嘅身障者,佢咁大個女都未戴過bra,未著過靚嘅裙,未化過妝,但係佢可以喺呢個服務入面化粧著裙戴bra,甚至可以同啲friend自拍,影好多性感嘅相,但佢返屋企之前要掉晒啲衫抹晒啲粧刪晒手機入面啲相,呢啲係佢人生唔可以流傳嘅記憶,但亦係佢人生最美好嘅記憶之一。」

劇本

談到劇本,小天前後花了6年去寫,經歷多次推倒重來,2019年的第一稿只留下阿健這個角色的名字。她承認自己的劇本有時會讓劇組摸不著頭腦,因為沒有具體講任何劇情,最後一稿只簡單寫分鏡。

「劇本翻譯睇完個劇本後即時打俾我,話未睇過啲咁嘅劇本。演員睇完都會𢲷晒頭,因為我唔想寫好具體嘅嘢落去,我要演員自己諗係咩反應。我唔係諗住俾大家欣賞一個文學劇本,而係純粹攞嚟做分鏡,話俾攝影師聽點拍,咁我喺現場會拍快啲。」

但她強調很清楚每場戲究竟發生什麼,也完全了解人物與故事的關係,因為劇本的脈絡已在她的心中,這模式或多或少受到她的老師張叔平影響。

「我過去3年都坐喺張叔平隔籬睇佢剪片,我幾乎已成為佢嘅學生。剪片嘅時候,佢可以好精準同助手講呢度少咗兩格或者五格,我會問佢點解你知道呢度少兩格或五格,但佢唔會答到你,譬如你問我點解可以做到戲中人物互有扣連,我真係唔識答,或者就係時間嘅洗禮,對角色嘅鑽研或者執著,對呢個角色嘅愛同關心,嗰樣嘢就會出到嚟。」

渴望改變的陳家樂

電影發掘了一個未被看見的陳家樂,片中的性義工角色給他很大的發揮空間,也發現他有不同的可能性。對於家樂的角色,小天和家樂二人共同下了不少工夫。

「好多人都覺得廖子妤(Fish)嘅角色好難演,但其實陳家樂嘅角色都好難做,因為佢同呢個角色距離好遠。家樂本身係一個好幸福嘅男仔,佢好早就簽咗電影公司,好早就有戲拍,當然佢浮浮沉沉好耐,但都有人錫住佢。家樂性格好純真,佢唔係一個好似我咁樣好憂鬱和焦慮嘅人,佢同個角色距離好遠,所以佢喺現場真係問好多問題,最大鑊係我哋兩個未connect到,例如我解釋俾佢聽佢唔明,唔係因為佢唔聰明,而係佢真係冇呢啲經歷,所以喺現場導佢要有啲方法,後尾我就用咗一個錯嘅方法去導佢,點知佢又get到。」

從家樂近年的作品和相關訪問中,感覺他渴望在演藝路上作出改變,追求進步和挑戰。小天表示家樂很清楚自己在演藝路上需要做什麼,在電影中需要做到什麼和取得什麼。而她對家樂也特別苛刻,希望能激發他的演出。「家樂會不停問我問題,但我從來都唔俾答案佢,所以令到佢好confuse和焦慮。我係故意嘅,因為如果你話俾佢聽呢個杯係綠色嘅話,佢就認定咗呢個杯係綠色,佢就唔會想象呢個杯可能係黃色、橙色,咁就限制咗佢嘅演技。所以我唔會話俾佢聽健係咪鍾意阿妹,你入咗個角色咪知道囉,最後佢真係演到。」

小天特別感謝家樂的真誠和信任,在現場真的將條命交給她。「佢現場真係咁,叫佢做乜都一定會做。但我就扮睇唔到聽唔到,縱使佢做得好好,我都唔會俾任何肯定佢,我確實喺精神上幾摧殘佢,但我唔摧殘佢又去唔到咁盡喎。」

給演員空間

小天認為導演要有不同的方式指導不同的演員,不能一本通書睇到老。「一嚟導演唔係演戲老師,唔好以為自己可以教演員做戲,你只能夠話俾佢聽角色係點樣;二嚟你一定要睇住佢有無離開個角色,如果你冇呢個sense,做導演就好大鑊,AI都拍到啦,導演就係要做到一啲AI做唔到嘅嘢。」

從言談之間,感到小天並非一位只下達指示要演員跟着走的導演,反而她會留空間給演員發揮,從中給她一些意想不到的啟發或衝擊。「我第一部就係咁,劉嘉玲嘅演出其實同我想做嘅係另一樣嘢嚟,但佢表現出嚟嘅係OK喎,佢嗰種淡,好似冇神咁,但又講得通㗎喎,佢就係一個冇咗靈魂嘅女人,佢咁樣演冇問題,但唔係一般觀眾接受到。」

對於Fish,小天表示必須給她自由去發揮。「你唔可以喺現場教廖子妤做戲,你教佢做戲你死梗。」她從來沒有限制Fish如何演繹這位身障者角色,她認為腦麻並非只有一種反應,就像揸筷子並非只有一種方式,她對Fish說依着自己的身體去演。「例如我寫佢右手做到嘢,但佢話左手做到嘢對演員會好啲,因本身佢係右拗,如果用左手畫畫,佢會覺得演到腦麻嗰種感覺會強啲。」

小天表示,過去已有太多電影拍過這類角色,例如李滄東的《綠洲》,片中的腦麻嚴重到不能說話,還有真的找腦麻演員演出的《缺氧37秒》,所以她要拍一些不一樣的,希望做到一個中間位。「其實中間位係最難嘅,呢點亦都係我搵演員搵咗五六年都揾唔到嘅原因,因為冇人夠膽演,冇人handle到呢個角色。而當我知道廖子妤夠膽死接嘅時候,我就覺得應該要俾信心佢,佢都唔驚死我驚咩呢?反正我都會喺後面睇住佢,如果touch wood練得唔夠咪延後拍囉,我嗰陣已經有晒心理準備,點知佢係一個天才。」

天註定的主角

小天表示她從沒有追過星,縱使是做《掃毒》編劇的時候,面前是古天樂、劉青雲、張家輝等都沒有過電,她認為這是好事,因她不會對某一個演員有特別偏好。所以她對陳家樂和廖子妤也沒有過電,三人能夠合作是冥冥中注定的緣分。

「煞科嗰日,我個腦突然間閃咗出嚟,哦,原來我咁辛苦搵咗五六年嘅女主角,就係為咗等廖子妤個期,呢套戲係註定由佢嚟演。陳家樂亦都係一個緣分,係呢個劇本驅使我去揀陳家樂,呢個劇本一開頭係搵One Cool投資,古生亦都冇拒絕我,後來因為想搵英皇其中一個演員嚟做,佢哋睇咗劇本後叫我過去拍埋,其後陳家樂睇咗個劇本,佢經理人想我見家樂,之後就搵咗佢做男主角。」

她感恩有這緣分,由劇本牽引她找到二人演出,當中的信任給她力量完成這部電影。「而家諗返起真係我嘅幸運,佢哋兩個話好多謝導演乜乜乜,其實係我要多謝佢哋。佢哋對我嘅信任,係佢哋俾咗啲嘢我,唔係我俾佢。」

還有飾演Fish母親的劉雅麗和健胞姊的楊淇同樣出色,小天覺得母親的角色出色在拿捏得準,不可以多也不可以少。至於楊淇,原來起初找她演義工Eva一角,到臨開機前半個月才突然決定她演家姐。「我大約2021/22年見楊淇,嗰時搵佢做Eva呢個角色,所以特登帶佢見手天使義工,搞咗好耐,點知臨開機,我又係突然間叮一聲,我同佢講你唔係做義工,你做家姐,佢都好surprise。」再加上楊淇本人曾患過抑鬱症,所以她演家姐一角是完美的。

特別介紹:配樂袁敏聰

Source: http://www.kyuenmusic.com

電影配樂是袁敏聰(Kelvin),大學讀土木工程,但自小已接受古典音樂和大提琴訓練。曾在美國紐約大學修讀音樂與作曲碩士,主修電影及影視配樂。Kelvin暫時只為兩部香港電影配樂,除了《像我這樣的愛情》外,另一部是鄒穎執導的《紅豆》。小天與Kelvin結緣自《一念無明》導演黃進的介紹,她在仍未找到投資時已開始為電影物色配樂,但都未能找到合適的,直至認識了Kelvin。「我聽返Kelvin之前作嘅歌,真係有一兩首好有feel,於是我同佢講用呢幾首嘅style作一輯配樂俾我聽,當然我事先俾個劇本佢睇。喺我未搵到投資時,我同佢已傾咗成年,到拍完剪片時,我覺得某段需要音樂就會剪條片俾佢睇。」

小天覺得Kelvin最好的地方是他懂得看劇本,讓電影因為音樂增色。「行內識睇劇本嘅人真係好少,識睇劇本好緊要,特別係攝影和燈光,識睇劇本才可以做到嗰個層次出嚟。今次合作除咗配樂好之外,負責美術同造型嘅張兆康都好(他在片中也客串一角),佢又係一個識睇劇本嘅人,我真係好放心。Kelvin喺LA做電影配樂,好young嘅九十後,開頭都有擔心,但我將呢份信任交俾佢,而佢作出嚟嘅音樂係異常地好。」

小天表示這部電影需要配樂,因為電影很靜,少對白,她抗拒用對白交代劇情,認為無需事事都講出口。她特別提到片中楊淇丈夫離開她的一段。「我搵咗龔兆平(《他年她日》導演)客串飾演楊淇丈夫,佢叫我俾句對白佢,如果唔係佢做唔到。你唔可以話唔得,有啲嘢你係要俾演員做咗先,如果唔係佢入唔到個狀態,所以佢想講就俾佢講,後面係可以剪㗎嘛。」

她提到Fish最後一個鏡頭的配樂,自優先場以來,有部分觀察向她表示配樂有點詭異,這讓她曾徘徊在修改與否的決定之間。「佢哋唔係專業影評人或資深電影人,但佢哋代表咗一部分觀眾。於是我同阿叔(張叔平)和大家商量之後,就叫咗Kelvin再作一首柔和啲嘅配樂,但最後我都決定揀返而家呢一首。阿叔都話係大膽嘅,但佢話我都已經拍到咁咯,點解唔大膽啲呢。正如佢同我講,呢部戲係挑戰觀眾嘅,我認同。拍完《以青春的名義》之後,我思考自己想要成為一個點樣嘅導演,如果我擺返一首平平無奇嘅音樂落去,佢嘅力量又有冇咁大呢?我覺得呢首音樂先至夠力量去支撐嗰場戲。我覺得做創作唔可以顧及所有觀眾,因為你要做一部有你style嘅作品就註定有人同你唔同軌道。」

我從來都冇懷疑過自己

「我唔知人哋點樣睇我,但我從來都冇懷疑過自己,即使我第一套戲拍得唔好,包括呢一套到時可能會好多負評,我都唔會懷疑自己。」

小天緊記張叔平對她說的話,無才華是沒有可能做到導演,這說話給她很大的鼓勵。「有人同我講,新導演頭三部好緊要,第一部輸唔緊要,第二部再輸都唔緊要,但輸第三部就真係玩完。佢用咩衡量去定義輸先,我當你三部都冇票房,冇獎攞,咁係咪證明你冇才華呢?可能你真係要問吓自己,如果真係冇才華嘅話就真係唔好喺呢行繼續做。但係咪三部就可以定義你生死?我覺得唔係,只要你有才華就可以寫第四部。阿叔講得好啱,你冇才華就唔好做導演,你唔好同我講香港電影已死,喺香港做電影好辛苦,千祈唔好講呢啲説話,你覺得辛苦咪唔好做囉,冇人逼你,淨係需要問自己,你有冇才華先,你冇才華咪走囉。」

小天覺得做創作一定要比其他人走得前,否則會被淘汰,作品也不能流傳下去。「我哋要做自己嘅作品,要做一部可以留到俾我個女睇,佢會覺得OK嘅作品,呢個先至最緊要。」

後記:葵涌

訪問地點是小天的工作室,那裡也是她經營的店,位於葵涌工業區,該區也是電影的主要取景地。小天不諱言在葵涌取景也有私人的情感因素。「我鍾意葵涌,我鍾意石蘺,因為我喺葵涌住過兩年,我想喺離開之前做一個記錄。」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場地:《無紙》IG:sanspapergirl
劇照:英皇電影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