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營救飛虎》導演、編劇 劉浩良&編劇 章彥琦/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營救飛虎》是《衝鋒車》、《除暴》導演劉浩良新作,故事背景是香港的日佔時期,從當年游擊隊營救美軍的事跡衍生。電影無疑被歸類為主旋律,但主創皆來自香港,團隊嘗試從一般既有模式中找尋突破的空間,尤其在風格上結合港產類型片的味道。這次特別訪問兩位電影主創,導演及編劇劉浩良與編劇章彥琦(Ashley),分享當中的創作點滴。

從海量資料選擇素材

劇組在資料搜集方面下了不少工夫,導演表示由決定做這個項目開始,先後看過約70本書和無數記錄片作準備。 故事中被營救的美軍詹姆斯(Mitchell Hoog 飾),原型人物是克爾中尉(Donald Wilbur Kerr),他隸屬中美盟軍的空戰隊,號稱飛虎。導演說「飛虎」這名字很有趣,這其實源自機身的鯊魚圖案,但從地面望上去卻像一頭老虎,所以大家都稱戰隊做飛虎,後來美軍覺得這個名很有型,所以索性以飛虎為名。

Ashley同樣看了很多相關書籍,當中包括克爾中尉的日記,這個題材對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卻有相當的挑戰性。「好彩我哋有一位空軍嘅顧問,我由零開始去學,譬如空軍基地入面嘅人點樣溝通,戰鬥機嘅陣式和攻擊策略,呢方面我覺得好新鮮和有趣。」她特別提到片中飾演美軍主角的Mitchell Hoog,他也是電影的重要資料來源。「其實Mitchell嘅爸爸同爺爺兩代都係空軍,我會從佢身上攞料,片中還需要寫好多嗰個年代嘅英文對白,若只靠我哋嘅能力未必寫得咁準確,所以我會從Mitchell身上得到相關資料,我覺得佢都係編劇團隊之一。」

電影共有多位編劇,除導演和Ashley外,還有譚廣源和凌偉駿(Ryan),這個資深與新一代的編劇組合蠻有意思,導演表示這是很港式傳統的集體創作模式。「我一路好想同佢哋合作,尤其係Ashley同Ryan,譚廣源我哋已經合作咗好多年,Ashley同Ryan係呢一代可以獨立完成一個劇本嘅編劇,我其實好想知佢哋點諗。」Credits還有一個「港九編劇游擊小隊」,導演表示拍攝前曾「吹雞」召喚相熟的香港編劇集思廣益,這個港九編劇游擊小隊就是這班友好編劇的統稱。

將歷史消化,選取,然後再結合

若果只將營救克爾這段歷史搬字過紙在電影中呈現,難免會流於死板,娛樂性也欠奉,導演表示需要找方法去講這個故事。與《營救飛虎》一樣,導演前作《除暴》同樣改編自真人真事,兩部作品皆採取類近的方法將海量的資料轉化成一部具有商業娛樂元素的電影。「兩部都係先睇好多資料,然後再搵有趣好玩嘅事擺埋一齊。」

在《營救飛虎》中的灣仔一段,主創從日佔時的慰安所南固臺和當年確實存在的保齡球場這些歷史結合再創作一場營救段落。「南固臺係日軍遊玩嘅地方,游擊隊也曾經喺嗰度救過人,我覺得呢部分可以攞過嚟用。資料記載當年灣仔確實有保齡球場存在,而我對保齡球又有莫名其妙嘅執著,因為我第一部戲《衝鋒車》拍過。其實第一個版本嘅發生地點係酒樓,酒樓係好理所當然,許鞍華導演都拍過劉黑仔喺酒樓救人嘅情節(《明月幾時有》),但我想搵一個大家都未見過嘅地方,所以我將保齡球場和游擊隊喺日軍遊樂場所嘅營救事件結合埋一齊,目的係令佢更好玩好睇。」

在主旋律中找突破點

導演過往有豐富的港式類型片編導經驗,拍攝這類大型戰爭題材對他來說是一個實驗和嘗試。「難得呢個抗戰故仔發生喺香港,我想試嘅係如何用香港最叻嘅動作片風格放落去呢個古仔入面,故事嘅背景係真實事件,我相信真實故事係有力量嘅。手法上我要令佢更香港,對我嚟講其實唔會太困難,只要做足資料搜集,然後用港式嘅手法去處理,港式呢件事其實已經喺我哋嘅血入面。」

導演強調要找突破點,務求讓電影有別於一般主旋律電影 。「其實有一啲嘢我冇做嘅,例如電影冇口號式嘅對白情節,冇從上而下嘅角度,電影係從一班小人物嘅角度去完成呢件事,香港電影有種精神叫小人物做大事,將呢種精神套用喺主旋律其實幾難得。另外就係幽默感,這類電影大部分都係正劇,一係文藝片,一係抗日神劇,其實未試過有抗戰嘅古仔有一定程度嘅幽默感,我覺得呢方面算做得唔錯。」

對Ashley來說,這是她初次寫這預算規模的電影,以往不敢寫的場面,這次可以放膽寫,她不諱言有一種爽感。「寫場爆炸出嚟真係會拍到爆炸喎,加埋喺現場見到真實嘅爆炸場面真係好震撼。還有寫空軍部分,以前係唔會想象自己真係可以寫到空戰嘅場面出嚟。」她表示不論大細預算的電影都有其限制,但最重要是在相關場景下善用每一個設計。「導演好擅長喺一個大嘅場口擺好多人物落去,當中有好多戲劇喺入面,以保齡球場一段為例,點樣去善用呢一個場景去呈現多方嘅角力,從而去做到戲劇出嚟,呢個就係入面可以發揮嘅地方。」

行山電影

故事中主角的逃亡路線和匿藏處,真實地點就是現在大家都熟悉的行山路線,尤其是在電影《香港四徑大步走》出現之後,導演笑說《營救飛虎》其實也是一部行山電影。「有啲路線屬於麥理浩徑,游擊隊行咗好多山,匿咗好多山窿,我鍾意行山,所有路徑我全部都行過,所以我覺得故事發生嘅空間好有趣。」

「游擊隊雖然係軍人,但佢哋毫無裝備,由衫到武器都係執返嚟,我覺得好有趣,如果軍人做返軍人嘅嘢其實唔好玩,我第一部戲(《衝鋒車》)就係講一班賊扮警察,好似呢套戲一班睇落唔似軍人嘅軍人,我覺得好好玩。」

場景

電影主要在深圳取景,灣仔與紅磡則以搭景呈現。導演表示在現代化的香港拍那個時代的故事很艱難,但劇組也盡力找一些有相類質感的場景拍攝。「真實路線係向東北方走,從赤柱出發去到西貢,呢條路線我哋反翻過嚟換同一個海嘅另一邊拍,我哋揀咗深圳嘅大鵬,都係同一個海,而兩地嘅石頭、路徑和山勢都接近。」

場景的限制有時會讓劇組作出取捨,導演表示電影本來有場發生在村落的戲,該場有舞龍舞獅的場面,但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場景而作罷。「片中主角會經過一條村,但我哋喺內地搵咗百條村落都唔似香港。原本香港有個合適嘅地方叫赤徑,嗰度仲有一個教堂,我親身去睇過,但因為製作原因和其他種種因素,最後都冇辦法喺嗰度拍。」

就地取材靈活變通,有時會為一個景而作出調整,這也是香港電影人的彈性。導演分享了其中一場動作戲,講述游擊隊在石礦場引開日軍的段落。「嗰場戲我哋本來冇搞到咁大鑊㗎,但林子僑(美術)搭下搭下搭咗條車軌出嚟,我同動作指導見到就諗,你都搞咗條車軌出嚟,咁不如諗啲嘢搞啦。」那場動作戲就因此而產生。Ashley補充,劇組也不時會因應現場的裝置而想出點子,「例如石礦場有個鑼,不如叫其中一位演員敲吓個鑼,然後大嗌爆石引開啲日軍。呢啲都係好獨特嘅港產片拍攝方式,去到嗰度見有乜inspire再去創作,令成件事更加有趣。」

拍攝電影的趣味有時會來自一些錯誤,失驚無神的神來之筆往往會jam出驚喜。Ashley表示場景或演員身上的可能性有時比劇本更有趣。導演分享當中一場發生在海蝕洞的段落,該場講述游擊隊員沙膽仔護送美軍到該處,那一場的設計是兩個不能用語言溝通的人誤打誤撞講了同一句說話,但因為有演員亂了對白,卻反過來製造了意料之外的驚喜。「原本劇本嘅對白唔係依家電影嗰句,但佢哋冇講到出嚟,之後我見到沙膽仔將佢自己條手帶俾美軍,嗰一刻我即刻衝過去,叫Mitchel將佢隻表送俾沙膽仔。」將錯就錯,反而製造另一種可能性,該場「交換禮物」就這樣即興發生。

《除暴》與《營救飛虎》的沉澱

「著咩都唔緊要,最緊要知道自己做緊乜。」這是導演首部作品《衝鋒車》中的對白,也是他對合拍片的拍攝心得。

「我哋拍咗咁多年港產片,你要我拍一部好內地嘅電影未必得㗎,嗰啲係好細節嘅嘢,你唔係就唔係。」他強調要放開懷抱,用香港的方法講故仔,味道就會自然出來。

「《除暴》其實都係做緊類似嘅事,我只係攞咗雙雄呢個類型嚟拍,雙雄我哋拍咗好多年㗎喎,只係未試過套用喺公安上面。呢一次拍抗戰,若果冇人理我嘅話,其實我最想拍嘅係財叔橫掃千軍,當然唔可能咁啦,因為漫畫改編,歷史背景會更虛。」

Ashley是新一代編劇,在充滿挑戰的當下入行,如何在這條不易行的路上繼續前進,她對前景有一番看法。「其實呢個時代實在太多嘢睇,觀眾唔會單純滿足於官能嘅刺激。以前嗰種藝術片和商業片嘅界線越嚟越唔清楚,而家其實好多都係混雜埋一齊。我自己傾向行商業片路線,譬如我自己好鍾意《上流寄生族》,佢對社會嘅觀察好深刻,但放咗喺一個黑色荒誕兼有娛樂性嘅戲種內呈現。如何做到雅俗共賞,將藝術和商業兩樣嘢結合埋一齊,我覺得呢個係出路。」

唔行就唔知下一步

導演笑說他的電影都離不開銀河映像的味道,他談到有兩個人對他影響甚深,而他們都與銀河映像密不可分。第一位是游乃海,他說《除暴》的精神來自他。

「當日度《三人行》搞到我同天樞(麥天樞)死咁滯,杜生拍到夜晚,跟住就到乃海同我哋傾,一傾就傾到夜晚兩三點,第二朝6點再繼續。如是者過咗兩三個月,佢嗰陣時講咗句好勁嘅說話,佢話未度夠,我當時真係唔明,晚晚同你咁傾法你未度夠,未玩夠未食夠我就聽過啫。之後佢講咗一句,佢話其實度劇本係得一樣嘢啫,就係死諗爛諗,呢個精神我後來越嚟越明白,而我亦借咗落《除暴》嗰度,就係咬住唔放,呢個精神係由佢嗰度嚟。」

第二位是鄭保瑞,他緊記着瑞導在導演會說過的話,他用「搏一搏啦」寄語香港電影的未來,這句說話也是《營救飛虎》的Tagline「放手一搏」的來源。

「近幾年遇見一啲導演,有我認識嘅,又或者啱啱識嘅新導演,我發覺大家都驚,拍得好嘅驚下一部唔掂,俾人鬧完嘅又有好大陰影唔敢拍下一部,但阿瑞呢句話啟發我嘅係要試。電影好奇妙,冇寫包單一定得,但唔去搏就一定冇機會。呢個故仔我其實第一句想講嘅係搵路,搵條生嘅路,呢個係我這段時間嘅感受。點樣先搵到條路,就係你去搏一搏啦,唔行就唔知,呢個係韋生(韋家輝)嘅嘢,你唔行呢一步就唔知下一步係點。」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特別鳴謝:譚廣源提供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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