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大利最新作品《拼命三郎》其實已蘊釀多年,早在他第一部作品《黃金花》時已有這部電影的想法。當時他很喜歡《黃金花》的英文名字Tomorrow is another day,希望將Tomorrow的主題繼續發展下去,甚至有一個三部曲的想法。《黃金花》是關於母子,《拼命三郎》來到父子,英文名叫Fight for tomorrow,並請來譚耀文(譚哥)和林家熙(Locker)兩代演員拼出一段富感染力的父子關係。電影經歷了8年,彷彿與這座城市共同經歷着艱難,將人物角色與城市想像扣連,讓電影增添另一種感受。早前特別訪問了導演、譚哥和Locker,那天我穿上了電影A Better Tomorrow的Tee,也無意中呼應了這次訪問。
阿郎

構思一個關於父子的故事,導演即時想起「阿郎」這個經典電影角色,當中延伸了兩部杜琪峯作品《阿郎的故事》(1989)和《再見阿郎》(1999),他想選用「郎」作為主角的名字,是繼周潤發、劉青雲後的第三個阿郎,所以很自然地想到《拼命三郎》這個名。「英文片名Fight for tomorrow亦都係由《黃金花》Tomorrow is Another Day嘅一個進級,明天這新的一天之後,我哋係咪要繼續向前呢?那是一個問號,整個框架就係咁樣開始。」
片中穿插了不少新聞片段呼應疫情的背景,這是導演刻意將角色與時代元素連結,特別是片中兒子石頭的角色,他特別設定為廿多歲青年,並非之前兩部的小孩。「對我嚟講八九十年代個世界淳樸好多,嗰種親情會比較簡單啲。但我呢個故仔係2017年開始構思,19年左右完成,我覺得世界變咗好多,成個社會都好複雜,所以我覺得兒子呢個角色係需要有佢嘅獨立思考,所以我將佢設定成20幾歲,係初出茅廬剛進入社會嘅年齡層。」
在三郎和石頭兩父子之間,導演也放自己的幕後身份進入其中,是夾在兩代人之間的第三代人。「我係一道橋樑去串連兩代,藉此講新舊交替,一齊去探討明天呢個題目。」
三郎

導演與譚哥相識於《葉問》系列,但譚哥的演技和一直以來的努力已一早烙在導演心中,希望有機會能夠合作,直到拍攝《張天志》的時候。「嗰日開夜班,當時我係編劇跟場,冇咩做就匿喺帳幕裏面做秘撈,突然間有人撞入嚟,原來係阿譚,跟住我哋喺度傾閒偈,但嗰刻個腦突然click咗一吓,佢就係拼命三郎。之後好快就約監製Edmond(黃子桓),佢當時已經口頭應承阿譚做三郎。」當時的劇本與現在有很大不同,但唯一不變的是以明天為主題,是關於父子關係的故事,還有譚哥飾演三郎一角是一直未變過的。
三郎一角,無論是刻意還是無心插柳,毫無疑問是為譚哥度身訂造,這是一個需要有一定人生歷練的角色,譚哥的背景和經歷儼然就是角色的最佳準備。「其實好得意嘅,好多角色其實你一路都準備緊,你做緊人嗰陣其實準備緊好多角色,關鍵係你記唔記得將嗰一part抽出嚟放落角色入面。」
譚哥坦然當時正值中年危機,子女開始長大,壓力也隨之而來。再加上社會經歷變動,還有疫情,令他有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態。縱使他在疫情期間仍有戲拍,但他不知道條路如何走下去,這是他從來未有過的感覺。
「我19歲入行,一路都好清楚自己條路應該點行,包括我唔唱歌暫時去咗演戲,跟住去咗內地一段時間,跟住覺得又係時候要返嚟香港,睇返轉頭,我自己係好清楚知幾時要做乜。從50歲開始就有呢啲唔知條路點走嘅感覺,加埋3年嘅疫情,就令到我有啲唔睇好自己將來仲有啲咩成績可以做出來,當時喺屋企露台對住個天好擔心,喺屋企人面前梗係唔敢表露出嚟。就喺呢個時候遇到三郎一角,我於是試吓將呢種感覺放落角色入面,又真係得㗎喎。」
他強調要捨棄,要放下昔日風光的包袱,或者是以往慣常的概念,重新看看自己如何重生。「重生之前一定好痛苦,要經歷難過嘅日子,心靈上嘅憂慮。」放下並不代表要全盤否定過去,特別是一些精神價值,在三郎身上是沒有變的。「三郎呢個角色俾到我嘅係,其實自己知已經唔得,但又要死頂又要執著,佢深信以前有啲嘢係好嘅,佢想將佢留低。」
導演特別提到譚哥經常會給他驚喜,他在剪片的時候發覺譚哥每個take都不同,這是現場看不見的,要到剪片室才能慢慢享用。「我後嚟研究返,佢每個take都唔同,其實佢喺度搵緊嘢,佢試緊俾啲唔同嘅嘢你,我剪片嗰陣好開心,因為不停有好多選擇,不停有驚喜。」
石頭

石頭這個角色一開始就想找新演員來演,因電影想說一個新舊交替的故事,希望在選角上也有這個意思。起初公司考量到流量因素,屬意在Mirror內找一位團員飾演,最後選擇Ian,導演覺得他最有石頭的特質,但他後來因紅館事件而退演。當時劇組已埋班,而石頭是片中非常重要的角色,所以在臨急臨忙之下再進行casting。當時導演cast了很多演員,直到Locker的出現,他心中那塊石頭終於可以放下。
「我冇接觸過Locker,但我認識這位演員,當時我cast佢第一個印象就已覺得中咗八九成,原因係佢染咗一頭金髮。我構思石頭呢個角色咁耐,都冇諗過呢個形象,對我嚟講係衝擊。跟住就係試戲,第一樣試動作,因為角色需要打泰拳,呢一部分佢非常靈活,起碼睇落去覺得似,再加上當時佢著咗件鬆身嘅hip hop衫,所以仲未知佢咁大隻。第二樣試一場父子重頭戲,當中牽涉好大嘅情緒,我覺得佢唔止做得到,直頭係好,覺得已經由八九成去到中咗十成。」
只有三星期準備的Locker表示起初對角色無從入手,他嘗試從日常生活中進入角色。在那三個星期中,他一早起身練拳、做gym,控制飲食,透過這種生活狀態進入石頭的拳手角色。至於與譚哥的父子戲,他第一時間想起自己與家人的關係。「我同屋企人相對上少溝通,我嘅性格係唔會主動同佢哋分享,佢哋亦唔會主動問我,所以我捉住呢樣嘢去演成部戲,開頭都唔知咁樣得唔得,但我的確係有感受嘅,拍拍吓就開始掌握到點樣演。」
Locker特別提到酒樓的一場戲讓他有很大的體會,那場戲講他父親與母親和後父的衝突,他在該段中靜靜坐在一旁,但卻處於複雜的情緒狀態。「我嗰日feel到好大好大嘅力,係個石頭裂咗,我第一次有咁嘅感受。」譚哥也大讚Locker在這一場的表現,他的反應撐到成場戲的力量。
父子

父子關係是電影的重要元素,導演在開拍前先介紹譚哥和Locker互相認識和溝通。譚哥本身有子女,但他較少從自己的經驗去揣摩與片中兒子的關係,因為他的兒子年紀較少,在溝通方式上是不同的。他主要從劇本的文字中探索,從了解Locker的過程中探索。「原來佢哋年青人係咁諗嘅,佢而家喺呢一行面對緊乜嘢困苦,我哋有出嚟飲過幾次,男人嘅嘢好快,大家又係同行,所以分享咗好多,到埋位嘅時候大家已有默契。」
在現實生活中,Locker與父親從小到大都像朋友般,除了自己做錯事的時候,父親從來都沒有給他長輩的感覺,譚哥給他的感覺也是一樣。「開拍前我同譚哥約咗幾次出嚟傾偈,話題並唔係關於劇本同點樣演,而係好似朋友咁傾偈,你點入行呀,你鍾意啲乜呀,friend嚟㗎喎,啱傾㗎喎,帶住呢種了解喺拍戲嘅時候就好有安全感。套返落片中嘅石頭同三郎兩父子,當二人破咗冰之後其實就好似朋友咁相處,我印象最深刻係兩父子喺天台一齊玩同training嘅段落,嗰種bonding,我覺得係朋友多過父子情。」
導演表示特意讓譚哥和Locker二人保持一點距離,因為片中的石頭和三郎一開始就有份疏離感,讓他們在拍攝的過程中沉澱出父子情。「同拍《黃金花》時分別好大,毛姐(毛舜筠)同小龍(凌文龍)係好密集嘅溝通方式,譚哥和Locker互相識吓啱啱夠就得,喺拍攝過程中隨住劇情發展就會自然有化學作用。」
旺角

導演強調環境是電影的角色,所以在他的作品中都會看見地理元素在發揮影響力,《黃金花》是大埔,《拼命三郎》則是旺角。
《黃金花》的主要角色是屋邨師奶與她的自閉症兒子,導演在屋邨成長,他所理解的屋邨是鳥語花鄉的世界,某程度和師奶掛鈎,那裡也常見有特殊需要的人。大埔有符合他需要的公屋場景,加上有河,所以最後選大埔作主景。到《拼命三郎》,從屋邨世界來到一個龍蛇混雜的江湖,導演第一個想到的地方毫無疑問是油尖旺,將環境與人物融為一體呈現一個有質感的故事。
「我喺嗰度成日都會蕩失路,那裏有一種混雜同石屎森林嘅質感,所以我揀咗故事喺油尖旺發生,再加埋啲霓虹光管,其實好屬於三郎,佢應該喺呢個環境之下發跡,而另一個新衝擊就係石頭,佢進入之後成個戲嘅tone有返一種陽光啲嘅感覺,佢都係屬於九龍。」
歌曲

電影的主題曲讓人記得譚哥除了是一位出色演員,也是一位唱得之人,第七屆新秀歌唱大賽冠軍,很久沒有推出Solo的他,這首歌別具意義。這首歌也是導演首次填詞,他曾經想過故事是關於一位歌手,主題曲也一早鎖定由譚哥主唱。「我真係唔識音樂,音樂旋律係阿Day(戴偉)和阿譚去溝通,填詞我係臨時上陣,突然間有feel就填吓,裏面個大方向係用三郎講香港,呢部分我input多啲,但去到一啲較個人感受嘅詞,有部分其實來自阿譚,例如「再拼過也未算多」就係佢填。」導演不斷強調自己不懂音樂,填詞時會上網找尋關於押韻的參考資料,亦反覆將寫好的詞給阿譚過目,看看寫出來的音調是否啱音,因他在這方面是專業。
譚哥表示這首歌所講的拼命三郎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大家,這首歌如何讓電影更立體,唱的人很重要,要carry到拼命三郎這四個字。「我有一段咁長嘅經歷,我覺得自己某程度同個角色係syn嘅,唔係講唱得幾好,係講syn唔syn到成件事。」
導演也同意拼命三郎並不只是一個人,歌詞的內涵其實可以放到很大。「我想貪心啲講香港嘅某一種狀態,希望佢係一種精神,講兩代人如何修補關係。」他強調喜歡主題曲在最後的roller中播出,因為歌曲某程度是電影的另一個總結。「睇完成部戲百多分鐘,最後由阿譚唱返首歌出嚟,由歌詞去講返件事,我覺得個意義好大。」
堅持

正如導演和譚哥提到拼命三郎並不只是一個人一個角色,當中延伸的是一種精神,就是片中三郎給石頭的話,「堅持、志氣」,這亦同時可套用在戲外的導演、譚哥和Locker三人身上。譚哥自新秀冠軍後經歷高低起跌,走到現在殊不容易;Locker首部演出的電影《點五步》也快十年,這十年的香港電影工業不斷在黑暗中找曙光;導演第一部參與的電影是2004年的《墨斗先生》,後沙士時期,充滿不確定的前景,三人分別代表着三代香港電影人,他們何嘗不是在這些年顛簸的電影路上拼命,三郎在桑拿所說的「堅持、志氣」,其實很有重量。
導演表示最打動他的是一種永不言敗堅持到底的角色,因為他們積極,能迎難而上。他覺得真實世界很痛苦,能夠在戲院中看到這些角色很有鼓勵作用,亦能潛移默化自己。「從《墨斗先生》開始到現在已20年,期間不停諗過放棄,但係又唔甘心,尤其你覺得做到少少嘢出嚟,放棄就冇晒之前嘅堅持。我真係試過放棄,直頭係冧檔,到頭來都係做返電影,咁咪唔諗咁多囉,繼續做,踏踏實實去做,去到《拼命三郎》就將一路累積落嚟嘅嘢化成創作,用tomorrow呢個主題建構三郎,當中其實都潛移默化咁放咗自己嘅個性、人生觀或世界觀喺戲裡面啲角色入面。」
Locker表示他一定要堅持,因為冇得唔堅持。「諗返《點五步》之後呢10年,其實我都幾拼,我連入行簽公司都係自薦咁拼返嚟,原來我曾經咁大膽咁搏命想入行。入行之後都試過冇戲拍,亦都想過放棄,但係儲落啲經驗之後,有陣時又會有啲嘢返嚟,咁呢啲小甜頭又會覺得自己好似仲得,覺得自己應該啱呢行,應該有天賦喺度。慢慢累積,到10年之後就遇到呢個角色,我覺得係值得嘅,亦印證我拼命係有用嘅。」
譚哥說他一直渴望有一部飽滿的電影,他望着導演說終於有了。「找演員嘅過程好艱辛,有好多人推咗,當時真係好困難,諗返起都幾拼㗎,原來你想做一件開心嘅事唔係想像中咁易,然後一關一關咁過,中間都爭啲放棄過,係導演佢堅持。跟住有Locker出現,我好需要有《拼命三郎》呢個作品之餘,咦,原來Locker都好需要呢個角色,細貓(應智越)亦都好需要呢個角色,佢哋需要喺呢個圈裡邊有啲轉變,加加埋埋就令每個人都嚟咗呢部戲,打開咗道門薪火相傳,拍嗰陣愈來愈有火,發現大家好有默契,呢道火令我哋完成咗部戲。」
導演特別提到電影最後一場是他最想表達的訊息,當中的構思來自意大利新寫實電影經典《單車竊賊/單車失竊記》(Bicycle Thieves)最後一個鏡頭。「最尾嘅shot係老豆俾人打完之後,阿仔拖返老豆隻手繼續行落去,呢段表達兩代人嘅一個融合,繼續走落去就有希望。我將呢個概念放入最後一場醫院戲,父子關係由開始嘅惡劣,反反覆覆到最後嘅和解,嗰個先係我講緊嘅tomorrow。」
希望

《拼命三郎》與《黃金花》一樣,導演作品的角色縱使坎坷,但最後都會見到陽光和希望,這亦反映他的創作宗旨和信念。「呢個牽涉到深層次嘅信念,作為一個電影人,我會傾向電影帶出嘅訊息係導人向善,但我堅持唔可以太廉價。我覺得成個世界都係悲劇嚟,喺嗰100分鐘嘅觀影過程中,你要話俾聽眾聽,痛苦之後你點繼續行落去,要帶住一個乜嘢嘅態度,最後永遠都會有一點光出現。」
Tomorrow never knows,路要行下去才會有機會見曙光。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來源:東方影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