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影《不赦之罪》(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是林善和譚善揚(Antonio)兩位新導演的首部長片,劇本在首季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總會拍電影」計劃超過40份劇本中脫穎而出,獲莊文強、許月珍、戚家基、陳淑賢等資深電影人組成的評審團高度肯定。經過會長古天樂親自面試甄選,最終成為該計劃中首部登上大銀幕的勝出作品。二人初執導筒就嘗試一個難度甚高的宗教題材,探討的也不只有宗教的範疇,所以不能將這部作品與福音電影畫上等號,兩位導演更在意的是藉着宗教和信仰去探討人性的本質,加上二人的宗教背景,從他們的角度去反思信仰和人性更見扎實。電影同時也是歐鎮灝(George)首部主演的電影,他有種正邪夾雜的氣質,在片中看見他不同的可能性。早前特別約訪林善、Antonio和George三人,詳談這部電影的戲裡戲外。
題材的挑戰

讓林善和Antonio結緣合導的人是陳詠燊導演(Sunny),他也是電影的編劇顧問。Sunny是Antonio就讀演藝學院時的編劇老師,林善則在鮮浪潮時認識他,當年Sunny做鮮浪潮短片評審,剛巧林善也有參加。那時林善寫一個關於教會的故事,這冷門的題材吸引了Sunny的注意,並從中讓他看見Antonio畢業作的劇本。林善看過後很想拍這個故事,因為故事其中一個核心是關於人性與神性之間的衝突。「我爸爸係牧師,我由細到大都返教會,但到高中嘅時候就離開咗,而家我都唔覺得自己係基督徒,但宗教其實同我嘅生命與成長係有好密切嘅關係,因為始終家庭、學校,或者我以前返嘅教會,周圍都係基督教,所以我之前嘅短片創作好多時都會用信仰同人性之間嘅衝突去做題材。」
Antonio表示最初寫這個劇本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市場或觀眾,純粹是一種交功課的感覺。他三歲已開始返教會,一直都有思考很多宗教的問題,再加上創作的那些年香港社會充斥憤怒和仇恨,讓他因此有更多想法。「我有一日去聽道,牧師喺台上講要愛你嘅仇敵,我聽完後有好大嘅反省,「愛你嘅仇敵」呢5個字好靚,聽落好似好簡單,但實際上好難做到,但最過癮嘅係我後來喺另一個場合聽到呢位牧師講佢好憎嘅人。我唔覺得佢虛偽,反而覺得呢件事好人性。好多時候你相信自己真係做到,但事實係你永遠都唔會知道係咪真係做到,呢個就係信仰有趣之處。」
Antonio的劇本同時讓林善想起昔日的經歷。「我小時候跟教會去過一個短期宣教嘅trip,期間認識一個傳道人。我同傳道人相處得好愉快,但後來佢捲入咗一宗風化案件,上庭又上報,而佢亦都冇得再做傳道人。後來我就諗,我哋教會成日講愛、寬恕和接納,佢會唔會再返教會呢?若果佢再返去,教會啲弟兄姊妹係咪可以接納佢?呢個問題其實一直喺我心內,到我第一次有機會參加鮮浪潮,我用呢一個題材去比賽,甚至攞到錢去拍。短片後來拍唔成,因為呢個題材太大,要長片先至做到,輾轉幾年我其實已冇諗住再拍,直至睇到Antonio嘅劇本,我覺得好好,故事雖然同我諗嘅唔一樣,但入面嘅主題或關注係有共通之處。」
Antonio想起一宗發生於外國的炸彈案,讓他很想探討關於寬恕的愛。「案中的恐怖分子殺咗好多人,然後有個牧師出嚟話佢想原諒呢個放炸彈嘅人,因為神係會原諒罪人,我聽完覺得好震撼,覺得呢份愛好偉大,偉大到超越我嘅理解,甚至有啲違反人性,呢種愛令我突然間pop up,如果台上那個講愛你仇敵嘅牧師,受傷嗰個係佢自己屋企人,佢能唔能夠去寬恕嗰個仇敵呢?」
當時的社會氣氛也讓林善連結電影中仇恨和寬恕的想像。「當時社會有好多深層次矛盾,其實大家都解決唔到,但又好想揾一條出路,跟住開始有啲聲音叫你放低和寬恕,要向前看,但真係可以透過呢樣嘢就可以化解到仇恨?係咪講一句寬恕啦放低啦就可以解決一切呢?我覺得Antonio嘅劇本其實係一個好好嘅切入點去講人性嘅掙扎,還有寬恕同仇恨嘅主題。」他強調電影雖然是講教會,但對象並非基督徒專屬,他明白電影並不容易討好觀眾,非基督徒可能覺得沒有連結,基督徒可能會不認同當中的反思,但他覺得正正因為少人做這有意義的題材,所以更值得迎接這項挑戰。
不是福音電影

宗教題材容易引起爭議,Antonio表示已有心理準備,他覺得香港電影較少接觸宗教題材是有原因的,但他很想在自己第一部長片中作嘗試。「通常大家諗到基督教題材嘅電影都係福音電影,都有一個好明確嘅答案,因為喺教會嘅concept之中,神就係答案,當你搵到神,似乎應該解決到你人生嘅問題。但我哋覺得其實唔係,好多時候人搵到神可能仲迷失,究竟係神嘅問題?人嘅問題?還是人性嘅問題?我諗有好多嘢可以探討,而呢個探討我希望最後唔係爭議,而係討論。」林善也很抗拒電影會拍成福音電影,他最近聽過一位有宗教背景的導演形容福音電影是教育電視,宗教訊息大過藝術的探索,他很抗拒這種美學傾向。「我哋係講一個信仰故事嘅電影,但佢唔係福音電影,所以電影最後係冇一個答案,反而會產生更多嘅問題,我諗唔同信仰背景或價值觀嘅人睇完可能會有唔同嘅答案,佢哋睇到嘅嘢都會唔一樣。」
林善表示,他與Antonio在創作上縱使有共通的想法,有時也會在一些事的理解上有落差,但他強調相關討論對創作是有益的。「其實Antonio最初係一個虔誠教徒,現在你要問返佢,你問我係咪基督徒?唔係。如果我哋兩個都係虔誠教徒,可能搞搞吓真係變咗福音電影,因為信仰一定大過我哋嘅創作,上帝就係答案。但好多時當我有懷疑,或者覺得未必係唯一出路嘅時候,討論入面就會有唔同嘅角度切入去睇,我覺得呢點可以解釋呢部戲可以面向到廣大觀眾,而唔只係屬於教會。」
人性就是充滿矛盾

Antonio覺得信仰和宗教是兩樣東西,宗教讓人聯想很多規條,而信仰則是你相信的東西,是你的信念。當信念和人性產生衝突,你會選擇信念還是隨心而行?電影呈現當中關於人性的矛盾,Antonio特別提到蘇玉華飾演的師母角色。「我同蘇玉華傾劇本嘅時候,佢令我對憤怒同寬恕有全新嘅體會。師母嘅角色起初由頭到尾都保持住憤怒,佢唔會原諒阿樂,但最後佢喺海邊突然對阿樂講『你好瘦呀,食多啲嘢啊。』,呢句係我哋前1日突然傾出嚟,表達師母縱使唔原諒阿樂,但也可以向他表達關心。兩樣嘢冇衝突,因為人性就係充滿矛盾,呢個亦都係有趣嘅位。」
對於牧師一角,Antonio強調並非要說牧師的虛偽,而是想講一個很人性的故事。牧師也是人,他以為自己可以做到寬恕,原來內心一直都不能放下。林善提到片中的牧師喜歡用金句教導信徒,他同時也透過金句去說服信心正在動搖的自己。「其實討論劇本嘅時候都有討論金句嘅使用,擺幾多金句好呢?觀眾會唔會好抗拒呢?有前輩話唔應該擺咁多金句落電影,因為非教徒會走晒,但亦都有人會話呢套戲講宗教,點解要避開金句呢?其實,牧師講道或教人認識信仰,講金句係好合理,亦都係呢套戲嘅元素同特色,但金句要同戲文有關。所以我哋反覆討論之後就出咗而家呢個效果,用一啲金句作為對白,藉以表達牧師嘅角色。」
首部主演的電影

《不赦之罪》是George首部主演的電影,縱使他以往多參與綜藝節目,但從這位新人身上總會找到一些獨特性。早年的話題劇《那年盛夏我們綻放如花》真正看見他在戲劇中的可能性,陽光中隱藏暴雨暗湧的角色想像,這次的《不赦之罪》是一個符合他特質的發揮空間。
談到阿樂這角色,George表示沒有想得太複雜,從自身的經驗出發,他覺得中學生不會想得太多。「我純粹諗點解阿樂會有呢個動機,佢喺日常生活中缺少什麼?渴望什麼?從呢個角度進入阿樂之中。」他覺得最困難是拿捏阿樂出獄時的狀態,一個曾被背叛的人,如何面對和進入這條救贖之路,如何相信眼前想幫他的牧師。
與George最多對手戲的是飾演牧師的黃秋生,面對影帝無疑有壓力,但George表示壓力也是令自己進步的動力。「你有壓力嘅時候先會去逼盡腦汁去諗點樣去拍好呢場戲,之後再睇返會覺得做好一場戲其實唔簡單。」George從影帝身上理解到如何成為一位專業的演員,無論前中後期都需要花很多時間去豐富角色。為了讓大家進入角色的狀態,黃秋生在拍攝時刻意與George保持距離,有時也因劇情需要而接近一點,從中建立互信的狀態。
Antonio最初對George的印象是對劇本的依賴,他會熟讀對白,但很緊張,視劇本為救生艇,期望能跟着對白完成演出。但黃秋生在片場有他的溝通方式,對新導演和演員來說都是挑戰。「秋生鍾意飛紙仔嘅模式,因為我係導演加編劇,佢嚟到片場好鍾意先捉住我傾想點改,而佢嘅改動亦係好嘅建議,但對大家嚟講亦都係新嘅挑戰,我要即刻改劇本,機位要重新擺過。」Antonio表示秋生真的會訓練George,會在拍攝期間捉他講幾句,經過地獄式訓練後的George確實有明顯的進步。「佢開始get到劇本唔係救生艇,而係幫佢投入角色,去到現場嗰個moment先係唯一嘅真實,George後來亦越嚟越自在同埋有信心。」
與影帝過招

Antonio表示黃秋生是一位很有要求的演員,他事前會做足功課,來到現場前已有相當的掌握,同時也會提出很多意見,與身兼編劇的Antonio擦出不少火花。「我可能硬頸啲,同埋唔係好識驚人,有時會同佢頂到行,但我鍾意秋生一樣嘢,佢從來冇用佢身份嘅特權嚟撻我哋,要嘅係用理據去説服佢,我記得有一次我說服到佢做一樣我想做嘅嘢,我真係好開心,好有成功感。」
林善打趣說雙導演有個好處,可以作個緩衝,也可以激發思考。「有時我同秋生講完佢可能好抗拒,但佢又未有一個諗法出嚟,跟住Antonio就會幫手講其他嘢,從而刺激到佢諗到另一樣嘢出嚟,有時我哋會掉轉角色,呢種Flexibility係會幫到件事,喺討論嘅過程總會搵到一個最適合嘅方法。」
場景與空間

飛鵝山是片中一個象徵性的場景空間,也是電影一個重要的轉折點。Antonio表示選景飛鵝山是黃秋生的意思,過程也相當過癮。「原本這場戲在教堂內發生,有一日開會黃秋生提議上飛鵝山拍,最緊要山有幾斜得幾斜,石有幾多得幾多,要George行得好痛苦。其實我哋邊夠膽提議,要請佢老人家上山我哋都唔好意思,但係佢自己提出就唔同,咁我哋就選個最斜的,即係trailer睇到嗰段。」
這一段主要想呈現牧師矛盾的心理狀態,一方面像幫助阿樂獲得救贖,另一方面是折磨他的一種感覺。孭十字架其實來自耶穌當年釘十字架的典故,士兵要耶穌孭十字架行一條苦路。孭十字架上山就是要讓阿樂明白到基督受苦的感覺,從而讓他得到真正的釋放。George表示他行完那條山路後,某程度有一種放下心頭大石的感覺,那種渴望被關注被原諒的糾結解開了,心境也因此有很大的改變。

另一個主景是教會,取景地是位於瀝源邨的沙田浸信會。林善表示該教會在沙田區富標誌性,內裡有一個很大的座堂適合拍攝。George對教會內的房間特別深刻,那空間讓他覺得是信念的始源地,有一種釋懷的感覺。Antonio笑說在那裡「偷拍」George在教堂發吽哣望着十字架的鏡頭,他覺得那刻阿樂的角色就像活在George裡面。

林善提到兩個讓他特別深刻的場景,第一個是阿樂和晴晴鬧交的橋底,那裡其實也是瀝源邨。「嗰陣其實係睇咗一套戲,咁啱有一個隧道嘅意象,戲中有一場鬧交戲都係睇唔清演員,佢哋雖處於黑暗之中,但遠處有光,嗰陣覺得需要有一個咁上下大又好暗嘅隧道去拍呢一場戲。」

第二個空間是放置晴晴骨灰的地方,拍攝地點是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當中有一個top shot拍下一個橢圓形的空間,這特別的構圖也是劇組選擇在那裏拍攝的原因。「呢個位好特別,望落去好似一隻眼。場戲係關於牧師剛發現阿樂口中嘅真相,而呢個真相又同佢自己一路堅信嘅有衝突,佢開始質疑上帝。戲用一個top shot拍,好似有隻眼去睇住所有嘢嘅感覺。」
沉澱的感受與期望

從創作到拍攝到公映,當中經歷的過程和面對的不確定性,對兩位新導演林善和Antonio來說是考驗,一方面是苦路,另一方面也是寶貴的經驗。公映之前,也是訪問的總結,特別讓兩位新導演說一些沉澱了的感受與期望。
Antonio:「其實呢個project我由畢業做到現在,一寫完就開拍,點知疫情就一年兩年三年,好似唔會結束咁樣,延了好多次期。我有諗過呢套戲會拍唔成,但去到真係拍嘅時候又怕啲咁冷門嘅題材會上唔到,上到之後觀眾會唔會唔鍾意,好多憂慮。後來電影面世去東京影展都好緊張,面對觀眾係好新嘅experience。我作為導演或者編劇,都會做自己嘅觀眾,去睇一次自己嘅作品,可能套戲會睇到我哋兩個導演嘅年青或者幼嫩,但都反映到我哋呢個階段諗嘅嘢。我希望觀眾睇戲之前唔好有前設,覺得會係説教,其實套戲去到最後係反映我哋點睇人性,身邊有好多苦難或者仇恨嘅困局,當中未必有答案話俾你知應該點行,但我希望大家透過人性睇到少少嘅曙光。」
林善:「我期望電影可以引發到一啲對話或者討論,佢雖然係講教會,但我相信唔同信仰背景嘅人睇會有唔同嘅睇法或感覺。其實有人睇完話呢套戲諷刺基督教,但係亦都有信徒睇完,覺得佢帶到信仰嘅反思俾佢哋。因為呢套戲,我哋去電影節或者優先場直接面對唔同嘅觀眾,佢哋好多時都會有直接嘅表達或分享,問嘅問題甚至我哋都未諗過,我覺得呢種交流好重要,因為電影到最後其實唔會有一個答案,係希望有更多人去參與討論或思考。當中有一啲特別嘅觀察真係冇諗過,有唔止一位觀眾問電影最後揸車嗰段係咪致敬黃秋生以前嘅《的士判官》,講到好似我哋有意圖去致敬秋生哥以前嘅銀幕形象,其實拍嗰陣係冇特別咁諗,但我覺得呢種討論或觀察係可以豐富到作品。隨住電影要公映,希望有多啲人去發表佢哋嘅意見,我相信呢個係電影最大嘅價值,除咗係我哋自己嘅作品,更加重要係佢同大家今日嘅香港或者社會係有關係。」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來源:高先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