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運與執著,是銀河映像(Milkyway)作品的重要元素,從早期的《一個字頭的誕生》到近年的《命案》亦然。1996年,杜琪峯和韋家輝在「香港電影已死」的宿命中創立銀河映像,不經不覺走了快30年,為香港電影承傳,同時注入新的可能性。銀河30將至,迎來第一部電視創作《三命》,劇中同樣講命運,一個角色在平行時空下延伸出三條不同的命途,劇中不難看見銀河作品風格的蛛絲馬跡,也看見在港劇中少見的嘗試。劇集分開漫畫家、公務員和黑社會三條線開展,分別由黃偉傑、張家傑和李子俊各執導一條線,三人與銀河映像都有一定淵源;還有來自澳門的蘇家樂飾演片中成年階段的男主角駱澤信,這次訪問特別邀請四人來到銀河大本營,談《三命》的創作,還有杜琪峯和銀河映像與他們的連結。
與杜琪峯的淵源

漫畫家線的導演黃偉傑(Vicky)是第五屆鮮浪潮的參賽者,參賽作品《快門》在當屆獲得最佳攝影 (公開組) 獎。鮮浪潮也是Vicky與杜琪峯結緣的契機,他第一次和杜Sir面對面見面是在鮮浪潮的映後after party。「我記得我好唔要面叫佢睇我套《快門》,而佢又好禮貌話會睇。」
大約半年後,杜Sir透過秘書約見Vicky,囉囉攣的他當時有很多幻想,見面後才知道要為一個鮮浪潮導演project找導演,而他是人選之一。基本上只拍過一套indie和短片的Vicky有點難以置信,當日他像見工一樣帶備story board見杜琪峯,之後再等消息。
「我記得當時要去柏林嘅talent campus,差唔多4個星期後先返,杜生叫我同佢秘書講低回港嘅日子,點知返嚟一落機就收到電話,再見杜生時就已經有幾位導演坐晒喺度,個project係講三大賊王。」
這個講三大賊王的project是花了5年時間完成的《樹大招風》,在2016年銀河二十年公映,更獲得多項電影大獎。電影某程度是一個時代(字頭)的總結,也是傳承,標示着另一個開始。其後銀河的CEO朱淑儀(Elaine)成了Vicky的經理人,她同時也是《三命》的監製之一,Vicky在這個淵源之下加入了《三命》的劇組。

公務員線的導演張家傑(謝夫)是紅褲子出身,擔任過電影的不同崗位,場記、副導、策劃、剪接、還有演員,2018年首次執導由黃子華主演的《棟篤特工》。他與杜琪峯結緣在拍攝《黑社會》系列的時候,當時有一位副導演陳偉雄找他,陳正在幫杜Sir工作,問他有沒有興趣加入劇組。
「我都知難食㗎啦,佢話諗住搞個shot,將阿雪(林雪)擺落個棺材度,跟住上螺絲封晒個棺材,一shot落,勁喎,咁就諗住先試吓,跟住就入咗嚟做。」
他表示銀河映像的工作人員都有一種溝通方法,是不用明言,心領神會的溝通方式。
「有時杜生聊聊幾隻字講完,昌哥(羅永昌)也好,信哥(夏澤信)也好,阿Man(羅靖庭)也好,志誠(趙志誠)也好,成班就知自己要做啲乜。杜生知道我係嚟幫手,但佢唔會知我叫咩名,每次叫我都係邊個邊個,「邊過」咗五六組,突然有一日聽到佢講,喂謝夫,惡運就開始了(眾笑)。呢個地方就係咁,你同呢班人達成咗一啲連結,掹唔開,久唔久心郁郁都會返嚟望吓搞吓。真係好得意㗎,係有個款嘅,你落到現場就會明。」

黑社會線的導演李子俊是香港電影副導演會的第一屆會長,曾擔任爾冬陞、鄭保瑞、麥兆輝、莊文強等導演作品的副導演,2017年的《狂獸》是他首次執導的電影,第二部作品《第八個嫌疑人》更令他獲得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的最佳導演,而李子俊與銀河映像的淵源則始自《鐵三角》。
「我開始跟徐克,一行入呢間公司,嘩,個氣牆好勁,成間公司好靚,未見過一間電影公司有咁大嘅水晶燈,但跟住你會懷疑呢間公司係唔係做嘢㗎,又見到杜生喺度打乒乓波羽毛球,當時我唔係好敢同佢打招呼。」
《鐵三角》後,鄭保瑞叫他到《盲探》劇組工作,他難忘在旺角街頭拍攝的過程,戲份有劉德華和鄭秀文,街上搭了幾個帳篷,引來超多人圍觀。為了順利拍攝,首要是控制人群,他與鄭保瑞就想了一個方法。「我哋擺架車喺上海街,話俾演員聽一落車就要做戲,還有路線點行,當佢哋行出嚟我哋會有群眾演員包圍佢哋。拍到第3個take,杜生見到好多人包圍就出嚟屌,呢個就係我對杜生好深刻嘅第一個印象。」
李子俊其後與林嶺東合作《迷城》,「東San教咗我好多嘢,喺現場又好,見演員又好,傾劇本又好,佢都搵我一齊去,後來因為需要開戲做導演而做唔到《迷城》,我打電話同佢再三道歉,佢好respect。到之後拍《七人樂隊》,我自薦返去幫東San,我點都要幫返佢一次,唔收錢都要幫,就係咁做咗佢最後一部戲。」
《七人樂隊》讓李子俊和銀河映像再續前緣,他加入《七人樂隊》年青版的劇組,更碰巧抽中林嶺東之前負責的年代,劇本讓他很感動,他很希望拍攝,可惜因種種問題而未能成事,然後就是《三命》這個項目。
蘇家樂:監製話我做男主角

來自澳門的蘇家樂,在《三命》飾演成年階段的男主角駱澤信。他坦然沒有想過會中,當時只是照常去試鏡碰碰機會。「Cast咗好多人,嗰排同你差唔多age group嘅男仔全部都去晒。演員係咁㗎啦,你cast十個中一個已經好好,然而行一步之後又行多一步,跟住就開始擔心,死啦,會唔會真係中呢?」直至監製Elaine通知他中了,他當刻都不敢置信。但他未來得及開心便開始要為角色準備,看劇本、試造型、減肥、見杜Sir和導演等。
一個角色,三個不同的性格,蘇家樂表示都有原型人物參考。「首先係黑社會線,杜生好明確同我講,叫我睇返Prison Break嘅Michael Scofield,還有Godfather;至於公務員線,因為我屋企人係公務員,所以就攞咗佢哋嘅特質去揣摩;漫畫家線則以邱福龍做角色原型。」
蘇家樂看了很多相關時代背景的資料,了解那個時代的價值觀。「我覺得嗰個年代同現在嘅價值觀好唔同,點解信仔要俾錢老豆嘅二奶?點解佢哋咁需要買樓?佢哋覺得乜嘢係安定?因為年代唔同,我都需要去揣摩,例如睇返當時嘅新聞,問返我阿媽嗰陣嘅價值觀係點樣。」
片中的駱澤信在公屋成長,在澳門生活的蘇家樂不熟悉香港的公屋文化,所以特別買了關於公屋的書籍參考,還與肥腸(徐浩昌)一起去華富邨實地了解邨民的生活。「原來以前放喺雪櫃嘅飲品係貴啲㗎喎,喺嗰啲井字型嘅公屋望出嚟係點嘅呢?鄰里之間嘅關係又點嘅呢?片中有一幕講我返公屋搵仔,隔離屋會無啦啦開門同你搭訕,我覺得呢啲係我哋現在冇嘅文化嚟。」
蘇家樂當演員之前做過公務員,是中葡語的翻譯員,這與片中的角色彷彿有微妙的聯想。蘇家樂也以為演公務員可以手到拿來,誰知發覺他內心深處最有感覺的其實是漫畫家。公務員對他來說是安穩但苦悶,他很想追求一個自己鍾意的生活,所以他理解片中公務員阿信的處境。但他覺得自己的才能其實在語言上,而才能又未必配合自己喜歡的方向。「有陣時人就係咁樣,我呢一樣有天分,但就係鍾意做另一樣,然後死衝去做嗰樣嘢,我估自己其中一個比較適合做阿信嘅原因就係呢種固執又唔認輸嘅性格。」
三導看蘇家樂

蘇家樂能在眾多試鏡者中脫穎而出,當中其實經歷了約8次試鏡,每次都有不同劇本作測試,間中會有不同的對手。VIcky說每個劇本都放了很多「陷阱」試他們,演員事前毫不知情。
「我好記得有個劇本叫裁縫,兩個人做,一個做鋪頭嘅老闆,另一個做行入鋪頭嘅3個角色,一個係音樂家,一個係銀行家,一個係古惑仔,其實係特登為我哋3條線寫嘅,目的係試佢哋可唔可以一出門口就可以變唔同嘅狀態。我記得家樂做嘅時候,頭兩次都未掌握點樣變,但經我哋3個導演再執,佢就做到變化。我欣賞家樂嘅地方係佢EQ好高,你點樣同佢講,無論做唔做到,佢消化完都會做俾你睇,我哋其實係不斷發掘佢嘅潛力喺邊度。」Vicky表示還有新鮮感的考慮,因為角色有3個形象還要乘上幾個年紀,所以如何讓觀眾記得和有代入感非常重要,一個沒有預設的新鮮面孔會讓觀眾有更大的投入空間。
李子俊覺得蘇家樂很有可塑性,不論是漫畫家的貧窮,公務員的穩定,黑社會的淡定,他不但做得到,也做到當中的分別,再加上造型已讓家樂變成角色的那種人,這些都給予他信心。「當然我哋喺過程中傾咗好多,喺揣摩角色嘅時候再調教某些方面,例如眼神會係點?動機係點?狀態係點,對老豆、外邊嘅人、兄弟究竟係點?呢啲都係我哋慢慢累積落嚟調教再變成現在嘅狀態。」
謝夫表示試鏡時已知道要負責公務員線,「其實你見一個人,第一唔會覺得佢好討厭,第二覺得佢似我身邊啲朋友,即係大家可以同步呼吸而接受。」他覺得蘇家樂勝在簡單易入口,再加上有鬚的形象又有一種惡的味道,在外觀上的寬度很大。
有機地融合命題和風格

《三命》三段平行時空的故事,三位導演各自展現三種不同的風格,但同時在說一個共同的話題 – 命邊、選擇、因果。Vicky表示三位導演在創作上皆建基於劇本給大家的感覺,在各個崗位務求紮實。「我哋雖然係三位導演,但幕後團隊和演員其實都係同一班人,我哋都係求啲紮實嘅嘢,未必刻意將自己風格擺落去,而係劇情賦予俾我哋決定條線應該係點,節奏應該係點,講古仔嘅方法,冇特別去夾邊啲要一樣。」
在拍攝上,三位導演都有傾有講,更因應需要互相幫助,例如幫手揸機,甚至客串一些角色。當中有不少共同拍攝的場口,三人都會有機地各自分工,例如第一集飛車是李子俊做主導,Vicky和謝夫會做輔助。有些情況需要拍三個版本,各自又有不同的狀態,但又不想每次都要搬機位,三位導演就要一齊傾,究竟如何調度,一齊拍還是分開拍,例如第一集在學校關乎阿信命運的關鍵段落,三人最後發覺不能一齊拍,所以那場戲最後是分開拍的。
三種與杜琪峯的互動方式

談到杜琪峯這位劇集的靈魂人物,三位導演各自從他身上獲益不少。但創作始終會有任性的時候,面對這樣一位強勢的前輩,他們又有各自的應對方式。
先講Vicky,《樹大招風》雖然是他與杜Sir第一次合作,但二人在過程中很少交集。「杜生除咗頭一年有同我哋傾,之後就放手俾海哥(游乃海),最後其實到睇片宣傳各樣都冇出現過。」為了一睹杜Sir在拍攝現場的風采,他主動爭取參觀杜Sir拍戲。「嗰陣佢拍緊《毒戰》,我有嚟睇古生打毒針嗰幾場,嗰日應該係補拍,現場冇場記,Kathy就懟塊板俾我叫我mark嘢,我真係唔識,揸住個walkie唔知點,雖然喺電影學院有讀,但個制度有啲唔同,我唔知點運作,跟住杜生望住我,戇鳩鳩咁樣囉。」之後他也有到《華麗上班族》的片場參觀,在《樹大招風》的時代與杜Sir的交集就只有這些,一直到拍攝《三命》的時候。
《三命》對Vicky來說是很大的挑戰,因杜Sir直接對他說未試過寫劇本給其他人拍,可想而知壓力很大。「個故仔佢一定有晒諗法,但係我哋3位導演都要建立自己嘅世界。我當時相對保守啲,我會問得好清楚點處理,可能係信心唔夠。但佢唔會話俾你聽點拍,只會話俾你聽個戲嘅精神。後尾去到睇片階段,佢會指出問題所在,會講返俾你聽個戲應該點樣。」
謝夫笑言他是最百厭的一個,他與杜Sir合作多年,坦言沒什麼好怕,有時更會膽粗粗嘗試不同的想法。「好彩我負責相對規矩嘅公務員線,咁就可能冇行得咁過。關鍵係嗰把尺可以點度,其實你知道一同佢傾,你就返唔到轉頭。但係你又想百厭啲試啲新嘢,咁你就要去judge,係會辛苦啲,同埋一錯就要捱鬧,呢樣就肯定㗎嘞。」
Vicky笑說俾杜生屌是福氣來的(眾人大笑),謝夫強調覺得可行就試了先算,行不通大不了返轉頭而已。
李子俊說他是Vicky和謝夫的保守與沙膽之間。從杜Sir身上,他學到如何去理解一個人物,然後在故事中呈現出來。 「我記得以前做《盲探》嘅副導演,有個shot要試位,咁我走去試啦,試完之後俾杜生屌,佢話呢個人冇戲,當初我唔明,我又唔係演員,做副導演做乜要咁做啫,做過導演後我就明,因為你必須要同導演同步去理解個戲,導演需要喺個鏡頭前理解點樣為之啱同錯,點樣去judge演員做得啱同錯。」
他強調人物的想法和動機不能攪錯,所以在這方面會問杜Sir多一點,但在處理上則不會問。「我都要有個空間去發揮自己,如果你問得好死嘅話,好似謝夫所講,真係冇得走㗎喎,我冇空間去做自己想做嘅嘢,咁就唔係我做導演想行嘅路。」子俊曾問杜Sir關於創作的問題,「創作是否要剖開自己個心出來話俾觀眾聽,佢話係,因為如果你冇嗰個心去創造,你係做唔到自己想要嘅嘢。佢強調必須要有細節,喺劇本嘅細節入面再細節啲,呢個係杜生一路教緊我嘅嘢。」
唔好諗我諗乜,你諗到你就係杜琪峯啦!

這是杜Sir對蘇家樂說的話,他最初面對杜Sir時都害怕,但想深一層,不要怕,先嘗試自己的想法才是王道。「你試咗你個take,佢就會知道你做到啲乜嘢,咁樣起碼有一個屬於你嘅take,如果唔係你就永遠只係copy佢叫你做嘅嘢。」
以前蘇家樂總覺得杜Sir是大師,跟死他的意思做便成,不要節外生枝。加上杜Sir在拍攝現場的火爆令他不敢亂試。但現在沉澱過來,他反而覺得杜Sir其實可能想知道新演員可以做到什麼。「點都會俾人鬧㗎啦,其實都冇咩啫,人哋指出你嘅問題係必須㗎喎,有道理咪聽囉,但起碼要試到你想試嘅嘢。」他表示有時作為一個演員會迷失於自己是否創作的一部分,但拍完《三命》後會覺得自己不是工具,是一起創作的一份子。
蘇家樂特別提到NG,他以前會覺得NG不好,阻人收工,有時take多3個就會不好意思。但參與《三命》的劇組擴闊了他的視野,NG在銀河映像並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過程,可以達到屬於大家創作的good take。李子俊表示NG未必關演員事,有時是整個氣氛和節奏上的需要。「有時係導演專登NG你,令到你驚,令到你有呢個狀態。」
李子俊強調每個演員都有不同的特質,演員需要擺出來給人看見,否則導演不會調教他。「我喺杜生隔離睇住佢補戲嘅時候,大家都會睇到你有冇用心去擺出嚟俾大家睇。譬如你現在做呢個角色,大家都會睇得到你三條線三個角色都好分明,NG唔係問題,唔好理NG,唔好理人哋點講,重點係你自己有冇用心和盡力去做。」
場景與調度

場景是銀河電影值得談論的元素,影迷最感玩味的是駁景,前面是灣仔的酒吧,但吧外的街道則駁上觀塘鴻圖道,蘇家樂笑說這其實是銀河大本營的正門對面,有不少是後來補拍的。還有片中的太平館餐廳,店外在佐敦茂林街店取景,店內則是尖沙咀分店。銀河電影經常在空間上變變瞬間轉移的魔法,將不同的場景巧妙連繫起來。

除了靈巧的駁景方式,《三命》也腳踏實地在不少有故事和歷史角色的地方取景,這些地方部分更已消失,例如廣東道果欄附近的老肉檔,劇集無心插柳為老店紀錄了片段。還有劇中阿信的公屋老家,邨外雖在樂華邨取景,但邨內的走廊景則是已消失的白田邨,劇集記錄了這類舊長型大廈,當時邨內只剩4棟舊長型,2023年已清拆。Vicky表示當時適值Covid,等了很久才獲准在白田邨拍攝。李子俊也提到單位的鐵閘與故事中的年代有出入,所以拍攝時要想方法處理。蘇家樂笑說,其實公屋單位的內景是在公司樓下拍的。

關於搵景,李子俊大讚資深製片夏澤信,他是銀河映像的固定幕後班底,有時更會客串演出。「佢會自己揸車兜嚟兜去搵景,任何年代都好,佢見到呢個景有用就會話俾你知,有時我哋都會俾啲guideline佢。當中有一場謝夫拍嘅戲,講信媽喺育嬰室出嚟,背景係一幢位於大坑嘅歷史建築(聖約翰救傷隊港島總部),信哥仲搵咗好多嗰個年代嘅東西返嚟營造氣氛,真係要有呢個sense先做到。」

值得一提的是劇集的第一場信媽作動的段落,那幅有舊時代感覺的牆是神來之筆,若zoom out回到現實世界,前面是大連排道的工貿商廈,還有麥記,場景魔法就是這回事。這道牆屬於東海工業大廈,背景也大有來頭,是香港粗獷主義建築風格的重要建築物,總覺得這建築還有一點cult味。李子俊表示鄭保瑞的作品《愛.作戰》也曾在該處取景,在《三命》再加以發揮成了劇中的六十年代。「我同阿瑞喺《愛.作戰》拍過呢個景,我記得呢幅牆好有用,之後我哋睇咗好多何藩嘅相參考氣氛上嘅風格,譬如後邊點樣遮呢?我哋就炒栗子將啲煙搞大,成個氣氛就咁出咗嚟,還有那部屬於杜生嘅古董車亦能營造氣氛。」
李子俊補充這一場拍攝一群演員落樓梯的段落試了一種排人方法,「我要佢哋由A點行去B點,你一路叫佢哋咁樣行咁樣行,其實個氣氛出唔到嚟,於是我叫佢哋行返轉頭,但我暗哋裡冇cut機,演員冇alert去演,反而就有一種混亂和混沌嘅氣氛,就係嗰個年代嘅收工feel。呢個方法我喺《第八個嫌疑人》試過一次,於是我喺《三命》再試多次。」
Vicky提到劇中富八十年代格局的地球出版社,場景前身其實是一家鐘錶廠,本身就已經有八十年代的感覺,劇中盡用那裡的空間拍攝,貨倉和寫字樓都化身成不同的場景。蘇家樂也覺得場景非常幫到他,特別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場景,例如劇中的出版社,讓他可以很容易投入角色的世界。而最讓他深刻的是杜琪峯的場景魔法,特別是在補戲的時候,同一個空間可以變出不同的場景,很多是在鴻圖道拍攝。「其實酒吧個櫃唔係櫃嚟嘅,只係用幾塊玻璃搭埋一齊。」李子俊笑說杜Sir其實沒有搭過景,「佢係一個魔術師嚟㗎,左邊係酒吧,右邊係育嬰室,後邊係大排檔,佢淨係轉個機位。」
風格化的情慾戲

訪問當天剛播完第四集,這一集討論度最高的段落必定是蘇家樂和譚凱倫(Helen)的床上戲,無論在尺度與風格上在港劇都是少見的處理方式。這一段讓我想起相米慎二的粉紅經典《愛情酒店》,鏡子同樣是構圖和說故事的重要角色。《三命》這一場配上富80s感覺的《最後一夜》,林振強填詞,亞里安編曲,又多了層讓人感慨的質感。
劇中的時鐘酒店其實也是駁景拍攝,酒店外在九龍塘取景,酒店內則是銅鑼灣某時鐘酒店,謝夫和蘇家樂笑說睇景時會聽到隔籬房的「聲音」。這場戲拍了十二小時,蘇家樂沒想過拍情慾戲會這麼攰。場景中的水床和鏡有一種八十年代聲色犬馬的質感,李子俊覺得氣氛應該是這樣,他抗拒直拍二人的情慾戲,希望用其他想法和可能性拍攝,務求令那場戲的氣氛更濃烈。為了讓兩位演員能順利投入拍攝,他事前與二人傾談過很多次,也傾得非常仔細,以免拍攝時有誤會發生。「其實佢哋兩個唔係撞好多戲,所以前期會做多啲嘢,食飯、飲酒、傾偈,拉埋胡子彤出嚟搞下氣氛。拍攝當天,現場封密晒,除了兩位演員、我、攝影師和助手,冇人可以入到嚟,Elaine都喺外面,因為我要俾演員知道佢哋安全先。無論女演員定男演員都需要安全,冇安全感點可以做得咁放。」他特別讚Helen演得放,這也會幫助家樂更加投入,最後大家都非常滿意二人的演出。
蘇家樂:銀河映像係一種精神傳承

最後是特設給四位的壓軸必答題,分享銀河映像在各自心目中的意義,還有最喜歡的銀河電影。
「有一種返教堂嘅感覺,雖然我咁樣講好似好誇張,但我覺得佢係一種精神嘅傳承,俾你知道點樣睇電影,點樣睇art form,點樣去做你鍾意嘅藝術。你鍾意杜琪峯唔單止係因為佢嘅能力,而係佢咁多年都冇放棄,就算去到佢呢個年紀拍戲已經冇咁多,但佢對藝術追求嘅精神,令到唔同 generations唔同崗位嘅人都會心甘命抵追隨佢。」
蘇家樂最喜歡的銀河電影是《大隻佬》。
「我覺得命運唔係一個計算題,唔係A加B等於C,而係一個你不能控制,但又冥冥中有主宰嘅一個命題,我唔鍾意太過簡化去理解宿命。」
李子俊:銀河映像係一種信仰

「銀河影像俾我嘅感覺好有家庭嘅溫暖,當你入咗呢個家庭,佢就會好保護和照顧你。杜生和韋生係一個精神支柱,佢哋以自己嘅原創去帶動我哋呢班後生都要有呢個理念。其實銀河影像嘅主題係大過一切,要先諗咗個主題,你做導演,究竟你想講乜先,呢個係杜生帶俾我嘅中心思想。我由同佢唔係好熟,到開始會同佢傾偈,我喺佢身上學到好多唔同嘅嘢,佢點睇一件事,點睇一啲人,佢會有好多唔同嘅睇法帶到俾我。我唔會覺得銀河映像係一個教堂,佢不過係一種信仰,當你信佢,或者佢俾到一樣嘢你嘅時候,你就會跟住佢行。呢度你會見到好多唔同崗位嘅人好拼命好有熱誠為杜琪峯工作,呢個就係銀河影像。」
李子俊最喜歡的銀河電影有《槍火》、《柔道龍虎榜》、《真心英雄》和《黑社會》
「一開始我鍾意《槍火》,跟住係《柔道龍虎榜》,還有《真心英雄》。我成日都問杜生一個問題,其實《真心英雄》係咪寫佢同東San?片中主角與東San嘅造型又有幾分似,佢都係笑笑口就咁帶走咗。我睇嘅時候,兩個英雄會聯想到杜生和東San,因為佢兩個係好朋友,所以我會有呢個投入感喺裡面。近呢十幾年我就鍾意《黑社會》,電影令我震撼嘅係佢可以用一個選舉嘅模式去拍黑社會,我從來未試過有咁深刻嘅印象,而電影亦都好反映到呢個時代。」
張家傑:銀河映像就如東莞仔跨欄,跨過去啦!

「《黑社會以和為貴》東莞仔喺茶餐廳出嚟跨欄嘅shot,嗰日我喺現場,當時攝影機set咗喺貨Van尾,老細話陣間家棟喺茶餐廳行出嚟,一路行過馬路,然後行去路邊,咦,有欄桿喎,老細話跨過去啦。「跨過去啦」,正好呈現到一種好香港人嘅特性,有難題就跨過去啦,呢個就係銀河俾我嘅精神,係一種我會繼續行落去或者做落去嘅動力。係冇路行㗎,跨過去啦。」
張家傑最喜歡的銀河電影是《真心英雄》
「因為我覺得佢啲角色好特別,佢哋呈現嗰種狀態或處境嘅處理方法,雖然好極端好唔正常,但係好好睇,好浪漫好武俠嘅世界,嗰首歌一起我直頭毛管戙。套戲叫有啲錢拍,但又唔係好巨型嘅製作,但成件事真係處理得幾好,角色豐富,有狀態有故事有氣氛,要睇嘅嘢有晒喺度,咁仲想點。」
黃偉傑:銀河映像係一間大學

「銀河影像對我嘅意義分入嚟做同未入嚟做兩個階段,未入嚟之前純粹係一個fans,但入咗嚟之後,銀河影像對我嚟講係一間大學,喺杜生身上見到嘅就係film language,尤其係今次《三命》,喺剪片嘅過程中佢會話俾你聽加啲乜嘢落去,剪接嘅次序,呢啲係我讀過嘅嘢,但從來冇人展現過俾我睇,所以喺嗰度吸咗唔少嘢。我成日都話《樹大招風》拍咗5年,《三命》拍咗4年,9年時間我已經喺佢身上讀咗兩個學位。佢會同你講書講電影,佢會分析俾你聽點樣去欣賞。佢冇教我拍戲,冇講俾你聽啲shot點擺,佢只話俾你聽個精神係乜。我拍完《三命》才拍《打天下2》,每當有困難,我就將喺杜生身上學咗嘅招式用返晒出嚟。」
黃偉傑最喜歡的銀河電影是《PTU》
「坦白講我鍾意《PTU》,唔同階段之後我都鍾意《黑社會》。我第一次睇《PTU》嘅時候覺得好新奇,舞臺劇嘅感覺和氛圍,嗰個coincidence究竟點發生,最後原來係一件咁嘅事,每個人嘅對白和擺位都對我有好大影響,有啲情況我會唔覺意用返出嚟。」
結語

宿命的存在,並不代表要向命運投降,人可以選擇,縱使面對無常,也為一線不確定的希望之光前行,那是一份不膺服命運的執著,這份執著就是銀河作品的魅力所在。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銀河映像、Viu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