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業辦公室項目市場（HKIFF Industry Project Market）其中一個重要項目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剛於早前圓滿結束，入圍發展中電影計劃（IDP）項目之一的《黑潮》（Dead Tide）在頒獎禮中獲得方壇大獎。項目導演是來自馬來西亞的池家慶，監製是李心潔和王禮霖，這是二人繼《富都青年》後再次合作。早前特別訪問了導演和監製三人，詳談這個項目如何發生和期望的目標。

電影靈感與田野調查

電影講述剛刑滿出獄的殺人犯忠因為父親的離世而回到漁村，十年前的殺人回憶令他非常愧疚，他試圖尋找死者家屬望得到他們原諒。過程中，忠遇見一個長期被囚禁的精神病患者雪，兩個渴望救贖的男女互相撫平彼此過往的傷痛。電影的靈感來自導演池家慶家鄉的真實故事，片中的主角忠啟發自他的表哥，雪則啟發自他的鄰居。

「我開始寫這個故事是因為幾年前在真實世界裡的雪去世，這事讓我很傷心，那刻腦海裡一直想到的就是雪美麗的微笑。其實我知道他們很多故事，這個社會沒有好好對待他們，我想透過這部電影來記錄雪那美麗的笑容。」

池家慶其後陸續做了很多田野調查，他發現在馬來西亞幾乎每個小鎮都有跟忠和雪一樣在社會中被忽視的人，悲劇每天都在上演，只是大家都習以為常或視而不見。

「我寫劇本的時候，感覺無視跟無知比殺人更恐怖。電影的片名叫《黑潮》，黑潮其實是海中的一股暖流，它在冰冷的海水中有適合生命生存的溫度，這其實就像電影裡的雪和忠二人之間的愛情，或多或少會帶給這個殘酷冰冷的社會少許溫暖。」

池家慶表示電影最大的挑戰是片中有不少沉重的社會議題，他希望電影出來的時候有說服力，所以他們做了很多田調的工作。當中他接觸了一位長於處理殺人案件的律師，讓他們獲得一些相關的法律概念，例如怎樣才算是真正殺人，怎樣才算是誤殺，刑期如何釐定，馬來西亞的法律是怎樣看待殺人犯。他們也走訪了很多精神病院，與一些精神病患者或康復者聊天，具體了解他們的故事。

「有一位讓我印象深刻，她本身有bipolar，即雙向情感障礙，在病發的時候會拔自己的頭髮，她是一位女生來的。我問她這樣子不會痛嗎？她只知道拔的時候會痛，但卻舒緩了內心的痛楚。那刻我像明白精神病患者為何會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起初我純粹覺得她們瘋了，但當我們作深度採訪的時候，會發現這是他們抒發痛苦的一種方式。」

田調讓池家慶有新的角度去寫《黑潮》這個故事，他將田調搜集來的資料放進故事內，他希望觀眾可以感受到那份真實感，讓電影更有說服力。

藉電影感受弱勢

《黑潮》是兩位監製李心潔與王禮霖繼《富都青年》後再次合作，題材同樣關於社會的邊緣人。王禮霖喜歡發掘人的故事，特別是我們不知道的黑暗面，經探索可以有新的發現，當中涉及的不只是人的生活，還有他們面對的問題，這牽涉到一些社會議題。「平時和朋友分享沒有人有興趣聽，而電影則是一個好好地講故事的媒介。」

李心潔本身都是很關注社會議題的人，她與楊采妮、梁詠琪和許茹芸成立的小黃花慈善基金會，目標就是幫助一些弱勢家庭。

「我是一個藝人，但透過這些工作使我走入真實社會感受弱勢階層的生活，這是讓我很感恩的事，使我不會活在自己作為artist的世界裡。所以當我選擇要監製一部電影時，我希望那個故事會提供一個更加深入的角度給觀眾，並能呈現整件事的細節讓觀眾感受電影中的角色。雖然你不認識他，但是你在這個電影中認識了他，並感受他的處境。」

她覺得現在很多人太輕易落判斷去批評一個人或一件事，但卻沒有花時間了解整件事背後的來龍去脈。她強調需要有同理心和包容的慈悲心，兩者都源自感受，感受當事人的困境，不要只看事情的表面，沒有人一出世就願意做壞人。

需要磨合的默契

《富都青年》是李心潔第一次當監製，也是王禮霖第一次當導演， 二人的結緣是因為張艾嘉，這是一次成功的合作經驗，但當中也經過磨合的階段。

「《富都青年》行了三年，第一年我們常吵架，揮碟，意見不和，因為我們都是很straightforward的人，說話很直接，她更加直接。」他說當二人達不成共識的時候會對峙，但不會傷害雙方之間的感情，李心潔笑說因為二人夠成熟。

王禮霖表示以往做監製的時候不會對每個單位都深入了解，但與李心潔合作的過程中可了解一些過往無法得到的經驗，因為心潔是演員，接觸過不同的導演和crew，與她合作是一個有趣的學習過程。

「做完《富都青年》之後也沒想過會再合作，到她告知我這個project時，我們之間已經有了默契，共同希望可以幫到一個新的馬來西亞project誕生。」

李心潔高興《富都青年》能堅持下來，因為最後都做到大家想做的事，也得到很多意外收穫，並讓馬來西亞電影有一個不一樣的經歷。當她聽到《黑潮》的故事時，故事中的人物彷彿活生生地給她很多啟發，所以她決定要做這個故事。但了解自己作為監製的強項和弱項，特別是她對marketing和行政方面不太熟悉，所以她便找王禮霖合作，希望令項目更完整地推行。

「我一向都會跟自己說，要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所在，可以幫到project的哪部分，當我能力不夠的時候，我就會去想誰人可以將這個project提升。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沒想過有機會做監製，也沒想過第一次做監製就遇到這樣好的partner。做創作其實很難，因為創作人都很主觀，很多人合作一次就反曬面，沒想到我與他會再次合作，希望我們可再用心和團結，讓馬來西亞電影再有一部好作品出來。」

市場捉不住 可以掌握的是故事

電影創作人必然喜歡無拘無束的創作空間，但現實往往有市場這無形之手制肋。因為要符合市場所需，創作人有時需要在藝術的風格和實驗上作出妥協，有時更要背棄自家的文化而迎合陌生的國度，到頭來弄至不倫不類，昔日香港不少合拍片都成了反面教材，沒有性格之餘兩頭唔到岸。

池家慶身為馬來西亞土生土長的電影創作人，他覺得市場的變化無法控制，也很主觀，若一開始就以市場作考量，儘管行得通，但也有可能墮入無法創新的處境。「若有人跟你講這樣做票房一定會好，這個人你不要相信他。」他認為最重要還是回到故事本身能否打動觀眾。

「我們馬來西亞有很多特色，例如不同語言、宗教、種族，其實當中有很多題材可以發掘。我在馬來西亞長大，當我想故事的時候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一些能打動自己的故事。若有這樣的故事，就認真地把它寫下來，一步一步慢慢走，我覺得這才是比較實際的做法。」

池家慶強調創作要有耐性，儘管需要3年、5年甚至7年都要堅持。「市場一直在變，若兩年後有人拍了一個票房很高的題材，是否又要跟風？我覺得還是回到自己喜歡的題材和想講的故事，這才是重點。」

王禮霖表示從最初拍電影開始已不想涉足商業電影，因為已經有很多人參與，他感興趣的是拍一些需要被說出來的故事，同時可以代表馬來西亞的電影，他笑言有點攞苦嚟辛。

「為什麼人家要來看一個貧窮的議題呢？但我覺得正因為沒有人做，那我們是否可在這個市場上發掘多點可能性？雖然辛苦，但我覺得慢慢行就會行到。《富都青年》也不是商業電影，這個項目的第一個投資者是來自美國而非馬來西亞，這讓我確定做這類型的電影一定要走出去找相信我們的人，然後再回來，這是我的formula，我們也是這樣做了多部電影出來。」

堅持原創

李心潔強調她永遠有個堅持，尤其是做幕後的時候，就是堅持原創，不跟風。「我覺得要做一個leader better than一個follower，因為原創的東西始終是較有機會可創造一條新路出來。」至於如何把原創作品讓更多人有共鳴，她認為sense很重要，這個sense是來自一個電影人的經驗，同時也培養自一個電影愛好者的觀影經驗。

「我看電影時會去想，為什麼這個演員的表現可以觸動到全世界這麼多人？為什麼這個故事可以觸動全球那麼多觀眾？這個觸動其實是內心一種很細緻的情緒起伏，所以當你去做一個故事的時候，這些培養自觀影經驗的sense就會出來，藉此考量這個故事能否觸動到其他人。」

李心潔首次監製《富都青年》時已有這種直覺，但起初仍未肯定這個打動自己的故事能否同樣打動其他人。電影公映後，票房和評論皆獲得亮麗的成績，她表示在現場跟大家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可以感受到觀眾真的進入了電影中的世界，心連在一起，好像變成角色其中一個親人一樣，那種人與人之間的感情連結原來很international。

最本土的東西其實是最universal，無需過於迎合市場而拼棄了本土元素。李心潔表示她純粹做回關於自己成長地的電影，從熟悉的地方開始起步，做一些別人沒做過的電影。

「因為我曾在外國很多地方拍電影，當中我有很多體驗，所以當我要拍一部馬來西亞電影的時候，一定要有不同的vision和perspective，要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或呈現一個不同的馬來西亞，這需要靠我們有經驗的電影人去幫助。」

演員出身的李心潔，近年還當上導演和監製，涉足不同的崗位，但付出的時間比當演員多數倍以上，酬勞也不能與當演員相比，有時更要自掏腰包，但這份貼錢買難受的體驗卻讓她對電影事業有另一番體會。

「作為一個藝術家或創作人，很多事並非建立在錢這些看見的東西，如果你在這一行待了些日子的話，內在成長和培養都很重要。這三四年做監製的經歷給我的得著是不能用錢去衡量，做了《富都青年》後，我發覺自己有很大的成長，可以走的路更加闊和遠。我喜歡電影，因為電影是一個有spirit的創作藝術，所以我衡量的標準會放在作品上，而不是考慮自己的利益。當你不斷付出熱情和用心，我想觀眾是會感受到的。」

HAF

《黑潮》入選了今年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的發展中電影計劃（IDP），是從來自45個國家和地區共276份申請中突圍而出的25個入圍項目之一，項目在最後一天的頒獎典禮獲得方壇大獎。

王禮霖表示入圍HAF難度很高，他對上一次有項目入圍已是2016年。他認為項目能入圍證明故事有潛力，得獎與否是次要，他希望可以透過平台接觸有潛力的合作夥伴一起發展這個項目。

李心潔表示很想念香港，高興能透過這項目回來，她希望將來能有機會再與香港電影合作，不論是幕前或幕後。

池家慶言簡意賅地說，來HAF就是為了搵錢（眾人大笑）。而站在創作角度上，他期待聽到不同的意見，因故事都是他在一個閉門的狀態下寫出來，所以他希望能藉着HAF的平台聽聽世界各地業界的意見，讓他們看見和了解這個來自馬來西亞的故事。他強調想做一個令世界各地都有共鳴的電影，所以他們的意見是相當重要的。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項目圖片：HAF
場地：Ying’nF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