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灣電影會》是今屆微電影「創+作」支援計劃(音樂篇)的入圍作品,電影由丁健峰(阿峰)身兼監製、導演和編劇三職,故事講述「柴灣電影會」面臨迫遷,會長丁叔(張雷 飾)縱有不捨也要放手,兒子明偉(張明偉 飾)也作了人生重要的決定,眼見滿載回憶的電影會即將消失,決定與伙伴們舉辦一場別具意義的告別儀式,以新方式讓電影會傳承。電影的主場景柴灣是阿峰成長的地方,巧合的是主演「雷哥」張雷也曾在柴灣度過年少時代,藉着電影的緣份讓兩代柴灣人走在一起。早前相約二人回到柴灣,在他們滿載回憶的地方散步,談談電影,也分享二人的柴灣故事。
十五座 玄都巖

「剛才我泊完車行過嚟,後面有人叫我,喂,你今日返嚟柴灣啊,我話係啊,我當然唔係好認得佢哋啦,佢可能睇電視認得我係張雷囉。」
在訪問期間,不時有街坊與雷哥打招呼,起初不以為意,以為只是純粹看見明星打個招呼而已,但之後發覺不是,街坊竟說得出那些年15座的往事。15座即柴灣邨重建前的徙置區,是雷哥的舊居。那種鄰里關係,可以超越時間,這種感覺就是一個社區最重要的靈魂。
阿峰笑說拍攝《柴灣電影會》時,雷哥不用埋位時都會與街坊吹水,那時很好奇他相識滿天下。後來知道雷哥不認識他們,或許是街坊認得他,又或許這區給他一份獨一無二的親切感。
「柴灣好得意㗎,好有人情味,嗰日拍戲好多舊街坊行過,咁多年嚟返嚟拍兩日,啲街坊行過嚟同你打招呼,又傾吓啲舊事。」
昔日雷哥曾在15座旁的玄都巖教功夫,那時山上有間廟宇,他就在廟前的空地教拳。廟宇現在重修了,也新建了些建築。
「現在間廟好靚,以前好荒蕪㗎,廟前有個大空地,我咪喺度教拳囉,教教吓佢見到我咁多學生,就同我講喺呢度教拳唔係幾啱,我建議不如代表你哋廟教啦。後來我搬咗去青年會教,嗰陣時青年會係俾啲細路去玩嘅地方,佢哋有啲類似柔道墊借俾我哋,就咁教咗一段時間。」
漁灣邨

漁灣邨是《柴灣電影會》的主場景,片中的電影會就在邨內的柴灣漁民娛樂會取景。漁灣邨是阿峰成長的地方。
「我住在漁豐樓,一出世就住喺度,讀書都喺度,伊斯蘭脫維善紀念中學就係我讀嘅中學,郭富城係我校友。我一路就喺度成長,後來又好有緣分返嚟柴灣工作(明周),嗰度亦都係我學識好多嘢嘅地方。」
阿峰近年特別喜歡柴灣的樹,長得很高很美,種類繁多,與社區的格局配合得好。
「啲南洋杉好靚,喺地鐵望落嚟好宏偉,好似有幾兄弟排咗喺度咁樣,所以《柴灣電影會》最後特別有一段航拍空鏡,記錄柴灣嘅綠色同埋建築物嘅分佈,仲有海,我哋依家坐緊呢度(柴灣公園)都係填海得返嚟㗎。」
電影其中一個重要場景是巴士,當中連結到阿峰的父親,片中由雷哥飾演的丁叔就是他父親的投射。
「我爸爸以前係泥頭車司機,後來又揸埋巴士,佢就係以前80號頭班車嘅車長,丁叔絕對係有我老豆嘅影子,片中其中一個街坊就係我老豆。」
屋邨的另類情懷

柴灣提供了阿峰成長的養份,當中還包括一些膽戰心驚的回憶,那些年的屋邨多姿多彩,但品流也相對複雜,路上針筒和球場惡霸都是昔日屋邨的另類「情懷」。
阿峰說最雜是興華邨,依山而建的興華邨與葵盛邨的格局近似,有大型升降機和長長的天空走廊連接各座和道路,這亦是一個讓古惑仔或不法之徒埋伏的合適空間。
「興華邨以前好雜㗎,地下周圍都見針筒,好多飛仔,搭lift上去,一出lift就有人喺度捕你㗎。嗰度啲學校都比較差,以前啲家長揀學校都唔會揀嗰度。我發覺通常地理環境愈複雜嘅地方就愈多惡霸聚居,例如《嚦咕嚦咕新年財》嘅祖堯邨。」
雷哥回想他的屋邨歲月,那時好興踢人入黑社會,經常見人開片,人多勢眾,像拍戲一樣的畫面。
「我哋純粹喺樓上睇熱鬧,佢哋一條龍咁行出舊區,那時我哋叫20幾座做舊區,即係戲院(現在的戲院大廈)對面,我哋15座係新區,每一座都有唔同單位,呢座係咩字頭,嗰座又咩字頭,一區又有一個總字頭,一唔妥呢,就新區劈舊區,舊區劈新區咁樣,所以少人係唔敢出嚟,肯定俾人捉,一隊行出嚟就有威勢。」
阿峰說他成長的年代已沒有雷哥那時的狼死,但一般的欺凌都老是常出現,在球場上凶吓你省吓你,他笑說踢波的腳法和跑步的速度就是這樣鍛練出來。
李小龍 張徹 菲林組

雷哥十幾歲開始學功夫,年輕時也常到柴灣戲院看電影,阿倫狄龍、查理士布朗臣的西片讓他印象深刻,他的二撇雞標記正是受二人的銀幕形象影響。
功夫x電影,兩者的結合讓他產生入行的興趣,後來報名參加龍虎武師演員訓練班,成為千人中脫穎而出的二十位學員之一。「嗰陣時啲同學仔都識功夫㗎,唔係空手道幾段就係跆拳道幾段。」
訓練的地方在灣仔電車路附近,任教的不乏知名的武術演員。「喺度教嘅有魯俊、巴山、林蛟,還有三妹姐,佢而家叫元秋,以前叫林秀,佢嚟示範吓威吓,教係由其他導師負責。」
影響雷哥的當然有李小龍,他初入行時還有幸參與龍哥的《龍爭虎鬥》劇組,縱使只演一個小角色。
「我係企喺好遠嗰啲龍虎武師,前面同李小龍打嗰幾個有正英(林正英)、三毛(洪金寶),我哋喺後面揚吓揚吓,一action前面打後面就「哇哇哇」。我哋聽見李小龍個名都興奮,何況見到佢拍戲。」
雷哥入行初期跟過張徹導演的劇組工作,當年張導演確是派頭十足。「嗰陣邵氏片廠冇冷氣,鐵皮屋日頭好曬,要下晝先拍得,三四點開始打燈到天黑,嗰陣熱氣冇晒先入廠。全個邵氏得張徹一個有冷氣,冷氣係手提嗰啲,仲有一個痰盂,佢一路食雪茄,有個副導演請嚟俾佢鬧,爆晒粗,咬住支雪茄係咁鬧。但佢唔鬧演員,因怕佢哋冇晒信心就演唔到英雄。張徹對我好好㗎,後來拍《C.I.D.》佢都讚過我,好開心㗎。」
做開龍虎武師的雷哥,機緣巧合兼任演員,當時正值TVB最有活力的時期,創作上容許很大的可能性,由周梁淑怡主導的菲林組孕育了一班電影新晉,拍攝一系列在內容與拍攝手法創新的劇集,《C.I.D.》系列是其中之一,而雷哥飾演當中叫阿森的警探角色,劇集當年大受歡迎。
「當時朱克叔搵我試吓,做吓指導又做吓戲,到開《C.I.D.》,即係譚家明同葉潔馨嗰陣時,監製搵咗我同任達華試試,睇吓得唔得。我同華仔喺邵氏已經認識,佢係邵氏舞蹈組,學跳舞嘅(笑),我哋以前拍完戲經常一齊出去玩,嚟到TVB又撞到佢,又一齊錄用咗,咁咪熟上加熟囉。」
當年菲林組的編導猛將如雲,有譚家明、許鞍華、羅卡、嚴浩、章國明、吳小雲等,當中不少在外國浸過咸水,帶了不少新衝擊給電視製作,他們後來也成為香港電影新浪潮的中堅份子。當時雷哥與這些編導都是年青人,與他們合作有火花之餘也學到很多東西。
「 《C.I.D.》係菲林組,嗰啲菲林係細盒嚟㗎,細盒400尺,大盒就700尺。我哋走去睇剪片,啲菲林掛到成幅牆都係,睇剪片都學到嘢㗎,學到點樣做法和新嘅idea,還有鏡位,咩shot要,咩shot唔要,對我後尾做指導都有幫助,做武指有時都要包埋剪片。」
飛車特技

雷哥在八十年代曾組織特技車隊,就像現在錢家班的飛車組,規模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八十年代泡製過不少影迷熟悉的飛車場面,當中包括《最佳拍檔》、《毁滅號地車》、《八彩林亞珍》的經典段落。雷哥本身也鍾情飛車,寓興趣於工作,讓他的電影事業開拓另一種可能性。
「做咗演員一輪都幾悶吓,嗰陣時覺得成日都係做警察,現在覺得冇所謂,曹達華都係銀壇鐵漢啦。細路仔鍾意新鮮,又要我做警察,又係C.I.D.,覺得悶悶哋就玩咗飛車。睇《Condorman》、《Mad Max》嗰啲戲觀眾喝晒彩,呢啲鬼佬先得嗎?唔係喎,我都好似得㗎喎,我做武術指導,又識啲鏡位,同啲導演吹下吹下就拍啦。」
經雷哥手操刀的飛車特技有八十年代屢破票房紀錄的《最佳拍檔》系列,還有霍耀良執導的《毁滅號地車》,那是劉德華首次做主角的電影,片末在新落成的黃金商場飛車最讓人津津樂道。
「霍耀良套地車,華仔做主角,我幫佢做指導兼飛車,要衝入黃金喺二樓飛落嚟。黃金嗰陣啱啱開,有位借到俾我哋,夜晚拍通宵一晚搞掂。」
還有《八彩林亞珍》,片末玩味十足的隧道大炒車很經典,雷哥除了當飛車指導,也臨時拉伕飾演一名縱火狂徙。
「條隧道喺黃埔船塢搭㗎,就係現在隻船嘅位置,嗰陣係爛地嚟㗎,仲未有黃埔花園。喺嗰度搭條轉彎嘅隧道,轉彎係要避穿崩。我喺嗰度反咗架寶馬,後尾法國飛(吳宇森)見我哋飛車咁犀利又咁過癮,佢加咗啲嘢俾我,叫我演一個角色,我話冇所謂,演囉,就咁整條傻佬出嚟,係突然加㗎咋,佢啲諗頭好犀利,拍嘢好叻,佢可以同你補充好多嘢。」
兩代柴灣人的緣份

《柴灣電影會》讓雷哥和阿峰兩代柴灣人結緣,但阿峰選角時並未知道雷哥和柴灣的連結,而是因為一個巧合的相遇。
「有一次我去尖沙咀美麗華商場搵朋友,佢喺商場賣皮鞋,佢喺出面煲煙,我陪緊佢嘅時候見到雷哥行咗出嚟,煞有介事咁喺度搵嘢,我唔知佢搵咩,行嚟行去來來回回三四次,呢一幕我印象好深刻。我以前對佢嘅印象就係金輪法王,但喺美麗華見到佢好似幫緊人搵嘢好著急咁樣,我覺得當刻雷哥就有一種幫大家謀福利嘅感覺,係會替人擔心嘅一個眼神嚟,就係嗰啲眼神,所以想搵佢演出丁叔一角,我嗰陣已經有《柴灣電影會》呢個故仔。」
二人合作過後,雷哥在阿峰的印象已不再是金輪法王,而是一位既慈祥又樂於提攜新晉的前輩。
「佢嘅笑容和眼神好慈祥,呢種慈祥好難解釋,但係我每次見到都會心頭一暖,一個笑容勝過千言萬語,一個點頭就有一種「得啦,我幫你搞」嘅感覺。佢有一種壓場感但唔係要挫你銳氣嗰啲感覺,你feel到佢係想諗辦法幫你。」
阿峰說雷哥很懂閱讀人,做演員做人皆有一定功力,他提到拍攝《柴灣電影會》期間,雷哥會在過程中做了些手腳,讓整件事來得順暢。
「佢會閱讀到拍攝時嘅氣氛,即係知道你諗緊計,佢會配合返俾你。我剪片嘅時候發現到好多細節,係雷哥送俾我嘅,佢幫我接咗好多嘢,同埋佢知道我要啲咩。」
他就是足球述語中的通天老倌。
雷哥近年與不少新導演合作,當中有不少火花,例如早前的劇集《老是常出現》就是其中一個例子。雷哥表示他仍需要一路做一路學習,觀察新導演的處事方式。「合作係一路磨合,大家研究吓傾吓,瞭解吓佢嘅心態和做法,我好少阻礙佢哋嘅拍攝,佢有自己嘅諗法㗎嘛。」
阿峰特別提到雷哥喜歡閱讀,涉獵的知識很廣,電影的點題「成住壞空」正是雷哥的分享,那是來自佛教中的智慧名言,意指世上萬事萬物皆有過程,呼應電影中結束和開始之間的微妙關聯。
電影精神 有文有路

認識阿峰是他在明周的時候,那時他負責一系列以《電影大道》為名的訪談和活動,是一個沒有嘩眾取寵,踏實地追求紮實內容的系列。早年阿峰毅然離職,創立有文有路,繼續那股電影精神,也嘗試探索其他可能性。《柴灣電影會》中的明偉彷彿是阿峰的自身投射。
「我冇刻意咁做,不過有少少將自己嘅經歷擺落去,譬如主角工作環境嘅轉換,之後電影會要消失呢樣嘢。細個會覺得轉變係好大件事,但係你去到某一個階段,轉變係必然嘅,係你生命裏面必須發生嘅事,冇得話捨棄或者留戀以前,因為個環境唔容許你咁樣。」
阿峰去年在明周離職,但蘊藏這決定已有相當時間,因為他想趁早實踐他一直想做的工作,他明白到若不果斷抉擇,任何事也做不成。
「我喺明周學到好多嘢,亦都俾到我一個較為穩定嘅工作,我亦相信會逐級逐級上去做一個top management,但係我唔想咁,我唔眷戀一個穩定嘅職業,我反而想快啲去做自己想做嘅電影。」
去年女兒的出生也堅定了阿峰的選擇,心態上也豁了出去。
「結咗婚諗法又唔同咗,我覺得現在似乎係一個好時機,女兒再大啲可能真係放唔低。你見我依家其實去盡咗,以前我搵張雷大哥可能左度右度,擔心佢應唔應承呢?我依家諗都唔諗打個電話俾佢先,跟住第2日我哋就出去飲咖啡嘞。所以,有啲階段嘅取捨係必須嘅,《柴灣電影會》嘅製作過程讓我引證到呢件事。」
創作者要Keep住每日重新

要營運一間初創公司,想必會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特別在近年低迷的市場氣氛之下,更需要花多一倍心力。阿峰覺得辛苦是必然的,也是應份的,他強調更加要想多一些新方法去應變。
「無論係拍戲嘅方法,sell橋嘅方法,做media去傳遞內容嘅方法,我覺得都要新嘅。好似我哋做一個電影人訪問,大家都係講呢啲㗎啦,但我哋點present到大家都覺得好睇,然之後再睇你個page,反而我會諗好多新嘅方法。」
創作者在不同階段都要面對不同的壓力,甚至是挫敗,當中有沮喪,但從中能挺過去的,得着會自然而來。心態重於一切,阿峰認為一個好的創作者,應該有一個強大的心臟應付挫折,要Keep住每日重生。他表示《柴灣電影會》給了他信心,因為過程中不斷的挫折讓他要持續地想辦法解決問題,這是相當珍貴的經驗,還有時機,要相信自己所做的東西。
「返去有文有路嘅片,唔係每一次都有人睇,但我發覺若做到啲好嘢,讀者係會返睇嘅,即係你上一個月寫嘅post,若今個月觸動到佢,佢會睇返。所以相信就會有曙光,我一直都證明緊呢樣嘢。」
後記

與雷哥和阿峰在柴灣散步,不亦樂乎。特別與他們一席話,對我來說啟發良多。二人良好的處事心態和泰然自若的生活態度是一種難得的智慧。最後我問雷哥,在人生中有沒有遇到挫折,他直截了當說沒有,他說自己的生命很完滿。我不相信人生中沒有挫折,但關鍵是如何看待挫折,一念天堂,一念可以是地獄。雷哥食齋超過三十年,他尊重所有生命,相信善因可種,智者仁心。
攝影: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有文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