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爸爸》導演翁子光/文:王冠豪GARY(電影朝聖)

「這是愛,似驟來他朝怕驟然失去⋯⋯」這是看畢《爸爸》後縈繞在腦中不散的樂章,歌曲來自1981年泰迪羅賓主唱的《這是愛》,林敏怡的旋律,林敏聰的歌詞,當年是一首情歌,套用在電影《爸爸》之中,剛好呼應了片中主角阮永年(劉青雲 飾)的心境,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在巨變之後如何面對世事無常,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爸爸》是翁子光繼前作《踏血尋梅》後再次執導由真實案件改編的電影,經過接近10年的人生閱歷,電影在處理上看見了一種經過歷煉的沉澱。

真實與電影之間

電影改編自2010年一宗發生在荃灣的倫常命案,事發家庭為一家四口的小康之家,兇手是家中15歲的兒子,因精神失控斬殺母親和12歲親妹。最初對改編這宗案件有興趣的並非翁子光,而是另一位資深導演,當時這位導演很欣賞《踏血尋梅》的劇本,所以便找翁子光寫這宗案件的故事,而在撰寫的過程中開始接觸案件的當事人簡爸爸,即片中劉青雲飾演的原型人物。

「當時我透過梁耀忠先生和翁靜晶律師揾到當事人簡先生,當時他同我約法三章,表示找他傾偈冇問題,他可以講晒自己啲故事,但就唔可以揾佢個仔,因為佢個仔始終係一個康復中嘅人。」

翁子光本來被委托寫一個講父子情的故事,但經過與簡先生的接觸和訪問後,他覺得應該聚焦寫爸爸的故事。

「第一,我只訪問爸爸,我完全從爸爸嘅角度睇呢件事;第二,我覺得講父子情嘅故仔好多,但係由一個爸爸嘅角度去講好少。探討中年危機點樣爆發,跟住點樣因為呢件事去重新學識做爸爸,重新review自己嘅人生,我覺得用呢個角度講一個中年人嘅故事好有意思。」

在寫劇本的過程中,翁子光對故事愈來愈有興趣,他一直等待導演何時開拍,期間各有各忙,直至多年之後,導演終於將劇本賣給翁子光,《爸爸》終於可以進入大直路。

被時間帶住走

劉以鬯說過,他創作的原則只有四個字,「與眾不同」。套用在翁子光的影像作品上,這四字原則似乎也合用。以前作《踏血尋梅》和《風再起時》為例,前者是奇案片,後者是傳記片,昔日都是熱門的港產片題材,但在翁子光烹調下,完全脫離港產類型片的思維與敘事風格。

「我又冇覺得一定要係咁,但唔知點解我每一個劇本就好自自然咁發展出嚟,係相對多啲蒙太奇形式去表達,但《爸爸》則有一個比較強嘅intention咁樣做。」

翁子光表示電影是關於一個爸爸的回憶,覺得故事並非一個純線性的故事,時而flashback,甚至是flashforward,在虛實之間游走,他寫劇本時已經用這一個邏輯去寫,有點意識流,順着爸爸的情感脈絡將其人生像拼圖般重組,而觀眾也需要去參與拼圖。

在觀影的過程中,這種特別的敘事方式引領觀眾進入爸爸的世界,在日常之間穿插不按時序的舊片段,每一段像打游擊般衝擊觀眾的思緒,讓觀眾慢慢感受爸爸難以想像的傷痛。觀影過程像拉着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與同樣沉重的爸爸同行,一起勇敢面對悲痛,一起經歷脆弱的時候。

「我嘅電影好多時去到最後才搵到主題,例如《踏血尋梅》講孤獨,我到最後剪接時才發現。至於《爸爸》,我都係到最後睇嘅時候才發現主題可能同時間有關,時間嘅意義係一路左右我哋嘅情感脈絡,包括你好懷念死咗嘅人,有啲事想去day back,還有你期待嘅將來,成個人生軌跡和命運都俾時間trap住,呢個就係爸爸嘅故事。」

《踏血尋梅》的延續

將時間漩渦中的片段理順並呈現有後座力的故事,剪接是一個重要的崗位。翁子光表示與剪接石繕滎已有一種共識去講故事,二人在《正義迴廊》已合作,當時翁子光是監製。

「畢竟《正義迴廊》唔係我拍,所以我可以好客觀去睇好多嘢,但《爸爸》係我拍嘅,好多嘢會相對主觀啲,所以電影會多啲主觀視覺,我想以爸爸嘅角度去睇呢件事和家庭。」

翁子光認為《爸爸》是一部主觀性強的電影,但主觀並非來自作者,而是來自爸爸的意識,所以電影有很多Eye-level的視平,很少切換特殊鏡頭來講故事。另一方面,電影很多時候是從家庭一些瑣碎事出發,縱使這是一宗大案,但電影並沒有講太多查案的過程,反而多聚焦家庭倫理的方向。

「同《正義迴廊》唔同,《正義迴廊》好有公共性,譬如講公義。但今次我哋講好多個人命運和時間,好多人話呢部戲係《踏血尋梅》嘅延續,其實我好贊成呢個講法。無論喺風格,喺表達作者情懷上,其實佢係接近《踏血尋梅》,所以我覺得呢個係我過去10年來吸收嘅養分,或者我自己成長咗,喺一個較多人情世故參照之後再出嚟嘅作品,起碼寫人或者講人嘅感情方面,我又去咗另外一個年齡層去睇呢樣嘢。」

原諒的概念

翁子光認為劉青雲有一種智慧,他很多時會從一些概念化的東西去思考,從很市井的民間智慧出發,當中又會呼應到一些哲學的東西。在《爸爸》中,「原諒」是二人討論的重要概念,究竟爸爸有沒有原諒兒子?還是在爸爸對兒子根本就沒有原諒的概念?「點解有原諒呢?係因為你恨,佢覺得已經冇咗恨呢個概念,所以就冇原諒。」

相對於原諒和恨,電影中的爸爸更多的是自責,他怪自己沒有發現兒子的病,他想找到一個答案,過程中令他糾纏在痛苦之中。再問,能找到答案嗎?其實,答案又重要嗎?

「現實好多case係預防唔到嘅,如果預防到嘅話,就唔會發生咁多悲劇。咁講唔係話唔鼓勵我哋多啲去關心身邊嘅人,但係如果真係有事發生,當中引申出嚟嘅自責係不必要的,所以我哋拍呢部戲其實都想表達病患嘅屋企人都係我哋好需要關心嘅對象。」

不一樣的劉青雲

阮永年想找到答案,作為演員的劉青雲,翁子光覺得他沒有帶一個答案來演《爸爸》這部電影,以往他會為角色想好大概的模式,然後在那模式內發揮角色,但這次則不同。「佢好似冇答案咁,嚟到再睇下,佢好熟個劇本,有大概來龍去脈嘅意念,但佢點樣跟住角色命運嘅軌跡去演一次呢,好多時係嚟到才知道。」

翁子光表示劉青雲在拍攝現場不斷尋找演出的可能性,他很主動與對手演員建立關係,從而建立一種信任,這與他過去在片場的作風有很大分別,以往他一般會自己坐在一角預備角色。翁子光強調這並非他給劉青雲的指示,這是他自己的想法。

「佢話今次演戲係睇住人哋點演,跟人點演,即係對方大概係咁嘅節奏,佢就跟咁嘅節奏。呢套可能係佢近幾年喺現場講嘢最多嘅電影,包括同小朋友溝通,同我又傾好多日常嘅嘢,佢打開咗自己嚟演呢部戲,呢個係一個幾唔同嘅佢,我好多時候都同佢一樣,都係睇到佢點演我先慢慢去諗點樣去導佢嘅戲,因為咁好嘅演員,其實係唔可能由我話俾佢聽點演,我只可以同佢梳理人物嘅脈絡,從每一個處境去睇角色嘅位置。」

翁子光表示與演員之間的功課是不斷去拆解角色,在不同的處境下如何去面對。「劉青雲俾咗好多idea我,反而有時候我係睇住啲演員點樣自己去搵,佢搵到後再話俾我知搵到啲咩。」

電影中的爸爸很人性化,事件發生後,狀態處於堅強和脆弱之間,他很努力去面對悲劇和做好一個爸爸的角色,但也有不能自已的時候,也需要有壓力的出口。「每一個爸爸都學緊做爸爸,劉青雲係做一個學點樣做爸爸嘅人,呢個係佢同我講嘅,特別係發生咗悲劇之後,佢更加要去審視自己點樣做爸爸,所以佢喺過程中會不斷搖擺和跌跌撞撞,包括佢每一次尋找答案嘅時候都受到挫敗,而呢一刻嘅佢先係最好睇嘅。」

翁子光表示,爸爸的堅強來自脆弱,他需要面對脆弱,需要擺平脆弱,需要令到自己不再脆弱而達到堅強。在過程中,他不斷去尋找答案,做了很多外化的行為,目的都是為了讓自己舒服點,但其實最重要是重新建立一個價值體系。「最後佢覺得兩父子都唔好提呢件事,將兩個人相處嗰種關係和束縛解開,我覺得呢個就係佢搵俾自己嘅出路。」

讓觀眾覺得鏡頭不存在

Screenshot

為了配合角色的心理狀態,電影採取比較簡約和相對控制的電影語言,當中最特別的是採用4:3的規格拍攝。「拍之前我搵過攝影師梁銘佳傾過,佢建議我可以考慮1.66,因為佢有啲似家庭錄影帶或者幻燈片,好似同人哋分享你屋企嘅畫面。」

電影最初以1.66的規格拍攝,後來覺得未夠集中,翁子光希望拍出來讓人有種「薯嘜」的感覺,這貼近爸爸那份普通人的氣質,於是最後決定用4:3的規格拍攝。「我覺得好正,好似喺人哋屋企嘅角落睇住人家發生嘅事,佢唔需要宏大,唔好俾佢咁炫耀,我想平實啲,儘量唔好干擾觀眾,讓佢哋覺得個鏡頭唔存在。」

早前劇組到東京國際電影節參展的時候,翁子光遇到電影節方的市山尚三,他曾做過賈樟柯和侯孝賢作品的監製,市川說《爸爸》很有風格,翁子光說這是一個意外,因為他就是想避免風格,但市川說電影出到來就是一部有風格的電影。

荃灣 土瓜灣

電影的故事發生在翁子光成長的荃灣,但拍攝主景並非荃灣,翁子光表示並不想令街坊勾起當年悲劇的回憶,雖然案件事發多年,但街坊的印象仍很深,當年受影響的居民也有可能仍居住在那裡,所以拍攝的地點不會選擇接近案發現場的地區。

案發地點在荃灣享和街,當事人經營的茶餐廳對面就是他的家,這地理環境也是翁子光覺得最特別的地方。「我企喺茶餐廳門口嘅時候,咦!其實佢望到對面屋企㗎喎,即係案件其實喺佢嘅視線範圍內發生。因為佢哋係24小時營業,佢同老婆每人輪更一半時間,咁佢哋成日都會望到對方,好似牛郎織女互相眺望嗰種感覺。」最後導演選了土瓜灣美景街,將那裡變成另一個荃灣。

其實,美景街和周邊的小社區也有豐富的故事,與這部以奇案為題材改編的電影也有巧合之處,因為這裡昔日曾是多宗轟動一時的大案的事發地點,那些案件碰巧也曾改編成電影。另一個碰巧之處是片中東方昇打理的小店,位於美景街的老牌甜品店甘露,那是劇集《大時代》的經典場景, 店舖在1992年的《大時代》化身成油麻地,當年有大佬孝與方婷但不見方展博,2024年的《爸爸》則化身成荃灣,劉青雲終於以另一個角色來光顧。

土瓜灣是翁子光最熟悉的地方,因為他的辦公室就在美景街附近,他對該處的地理非常熟悉。「我覺得佢好似享和街,享和街闊啲美景街窄啲,但係就有餐廳對住舊唐樓嘅感覺。」電影的內景是在界限街的舊樓拍攝,然後再用CG接合。「在技術上,我需要發生事情嘅時候喺窗外邊拍攝,拍完之後要將在窗外拍攝的部分如警察調查、監證和殺人嘅段落,要變返做美景街見到嘅外牆。」

荃灣海濱公園是唯一在荃灣取景的地方,因為那裡無法用另一個公園取代,那裡能目視對面的青衣,有大橋,還有藍巴勒海峽。再者,公園的地理環境也是重要的考慮因素。「佢有少少山坡,有高有低,我特登揀咗個籃球場,個場好似個籠困住兇手。」

電影將導演人生中兩個最熟悉的地方湊在一起,一個是他長大的地方,一個是他辦公的地方。而拍攝的地方也滿載故事,事有湊巧,也是冥冥之中。

拍照:Gary Wong @電影朝聖
劇照:高先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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