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去台北都會住在萬華,因為喜歡那裡的性格,像香港的油旺深水埗,有種獨特的格局與個性,新舊交錯,亂中有序,那從歷史沉澱而來的豐富面貌,延伸的是扣人心弦的在地故事。電影中的萬華也充滿想像,從《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流氓想到蔡明亮和張作驥作品中的小人物,從那些年的西門町碰上青澀的少女時代,再回看《英雄本色》那已成歷史的中華路火車軌,萬華對電影有種與生俱來的魅力。今屆香港同志影展的開幕電影之一是台灣導演李鼎的作品《環南時候》,電影以台北萬華區歷史悠久的「環南市場」作背景,結合穿越、友情、親情、同志愛情、在地情懷等元素,譜出穿梭30年的酷愛青春。早前李鼎導演和主角之一「大初」初孟軒來香港出席影展活動,特別邀請他倆來詳談。
一九九一

1991年,總有一份特別的情感。
這一年,蘇聯解體,東歐變天,國際權力格局乾坤大挪移;
這一年,九龍城寨開始強制收樓;
這一年,國語歌重新開始在香港流行;
這一年,有被譽為最鼎盛的金馬盛典,得獎電影皆成傳世經典,有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王家衛的《阿飛正傳》、李安的《推手》、關錦鵬的《阮玲玉》⋯⋯
《環南市場》中的穿越,主角時光倒流回到1991年。這一年,台灣頒佈總統令,宣告動員戡亂時期終止,戒嚴成了過去,台灣自此不一樣,整個台灣正在劇烈地改變,這也是導演選擇1991的原因。
「91年的時候,整個台灣都開放了,流行歌曲也變了,台語歌曲林強的《向前走》居然會成為台灣的第一名,然後李宗盛也紅了,跟着也有羅大佑,連舞臺劇也有全裸演出,以前那是不可能的。」
片中其中一位主角陳保定設定與導演同一年紀,1991年是他的少年時代,身體正在經歷變化,那些年大量日本流行文化進入台灣,年輕人都想擁有一台摩托車,還有玩大家樂彩券,那正是他們的青春。
導演拍攝這部電影時,覺得1991和2022之間有種微妙的連結。
「1991年的台灣流行歌曲到現在還是很紅,我發現整個台灣仍流行91年那個千禧文化,當時我覺得2022年好像又回到1991年,穿的衣服都可以拿來再穿一次,這是一個似曾相識的感覺。」
同時,1991年的環南市場也經歷重大的改變,這與國軍有莫大關係。一直以來,軍人的伙食都從環南市場採購,但那年突然宣布國軍應該擁有專屬的食材中心,這直接影響環南市場攤販的收入,再加上中華商場正要拆卸,標示整個西區走向沒落。來到2022,原環南市場已拆除,並另建了新的環南市場,導演表示在這個時候以環南為背景拍一場30年的穿越蠻有意思。
1991年還有穿越這議題,當時在台灣相當流行。
「那一年百慕達三角洲上面有一架飛機不見了,還有電影《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在台灣相當紅。那年代還有一部電影,內容說每逢月亮跟太陽交會的時候,老鷹就會變成女子,並與她的戀人重逢(後記:《鷹狼傳奇》),所以我覺得那個年代是會相信穿越這件事情。」
對大初來說,1991是他未曾經歷過的時代,為了準備張安健這角色,他事前下了不少工夫。
「首先我要對歷史背景了解一下,比如說台灣在那個時候的歷史背景是什麼樣子?解嚴之前是什麼樣子?解嚴之後為什麼會突然從保守變成比較自由的一個狀況?原本被束縛住,但今天突然開放了,我可以做什麼?但還是不敢做,那時會有這樣的心理狀態。」
2021年的電視劇《天橋上的魔術師》讓大初更了解當年的背景,劇集背景是1980年代台北市的中華商場,劇組更特意搭了一整棟高像真度的中華商場來拍攝,大初在片中飾演Nori一角,拍攝前需上課了解當年的狀況。上課時,老師會給他們看照片了解當時台北人的生活面貌,例如在公車站候車的人會穿成什麼樣子?女孩的裙子都過膝,或是很整齊的全身服,大初從中繼續翻查資料,藉此豐富他對角色的想像。對他來說,他羨慕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人,因為他喜歡當年的簡單樸實。
「因為我不太喜歡用手機,我覺得手機令我每天都要接受很多資訊,真的很累,如果我真的出生在那個年代,我應該會很快樂。因為我很喜歡運動,喜歡到處跑,曬曬太陽,又喜歡手作東西,我家以前在鄉下種田,我喜歡這樣子的生活,所以如果我是那個時代的人會很快樂。」
環南市場

《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導演列尼史葛(Ridley Scott)曾說:「選擇場景是電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從本質上看,場景是另一個角色。(Choosing location is integral to the film: in essence, another character.)」在《環南時候》中,環南市場理所當然是一個重要的角色。導演覺得那裡有歷史的加持,令這個地方的內涵更豐富。
「環南市場很特別,像你看到的西門町,其實是淡水河跟新店溪沖積出來的三角洲,是100年前大家開始發現台北的上岸地方,這也是片中主角騎車和談戀愛的河岸。」
環南市場位於三角洲的最底端,那裡有屠宰場,排泄物也在那裡排出去,相對台北東區,西區是一個相反,是市內最雜亂的地方。環南市場位於西區的角落,是被歧視的地方,但導演決定在那裏說一個穿越的故事。
「環南那邊就像九龍城寨的氛圍,什麼人都有。」
最雜亂的地方,同樣也是最多故事的地方。環南讓我想起香港的油旺深水埗,特別是深水埗,位於九龍之西,與環南一樣有豐富的「西城文化」。最雜亂的地方最有故事,深水埗是香港其中一個最貧窮的社區,也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不少香港重量級電影人和文化巨人都在深水埗成長或有過經歷,如錢穆、唐君毅、黃霑、許冠文、黃家駒、吳宇森、關錦鵬、葉問⋯⋯
田野調查

《環南時候》的緣起來自台北市市場處興辦的「環南市場改建工程公共藝術設置計畫」,適值逾40年歷史的環南市場改建,有關計劃的目的是藉由公共藝術重塑傳統市場的價值,而這次以電影的方式呈現也是嶄新的嘗試。拍攝前,導演花了近3年時間做田野調查,他需要去接觸和認識市場裡的人。
「我們這種殺豬的賣菜的,會有人要看我們的電影嗎?」每當導演在市場作實地調查和訪談,得來的反應多是這樣,很直接,但有時就是這樣的直接,他們的意見也來得實際和一針見血,對他的創作有意想不到的啟發。
「只有拍兩種片會賺錢,一種是黑道,另一種是同性戀,但你們不能拍黑道,因為我們環南市場真的有黑道,如果拍了,他們就會知道誰是黑道,就會把我們抓起來啊。」這是市場中人對拍攝題材的建議,導演笑說他們蠻懂的。就這樣,同性戀成了電影的重要元素。
以同性戀為元素可以對照兩個時代台灣人對同性戀的態度,以往是難宣之於口的事,今天已大不相同。「你看現在的台灣,這麼多同性戀在牽手,萬華最多男生牽手了,大家到萬華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那個6號彩虹拍照。」但如何將同性戀連結環南市場?對環南市場的攤販來說其實也不是最在意的事,他們最在意是外人如何看他們,讓一直被人看不起的環南受到尊重,讓人覺得這個地方也有厲害的一面,就像日本的築地一樣。
電影中的角色都有參照真實的人物,導演特別提到陳保定一角,在片中2022年的時空成了失智的人。導演曾與朋友到療養院探望陳保定的原型人物,但他像喝了一埕醉生夢死,對過去的人和事都忘了。「他愛過誰也忘了,騙他的人是誰也忘了,連自己是同性戀都忘了。可是他在91年那個時候,他最要隱藏的就是同志的身份,可是現在什麼都忘了。」
但是,當療養院每天5時放音樂的時候,他就會起來跟大家做運動,他並不是所有東西都忘記。
「同行朋友對我說,你看,他可能忘記他是同性戀,也忘記愛過,但他的身體不曾忘記。那一刻我哭了,因為那個人跟我同年,他這個年齡就失智,我也很怕自己會忘記很多東西。但是,忘掉也沒有不好,對不對?」
因為這些真實人物的故事,他沒有打算表達主角如何奮力要成為一個同性戀的那種折磨和壓抑,在處理相關情節時,他純粹希望聚焦於初戀跟愛情的美好,沒有任何相關議題的批判。
口是心非的台詞與演繹

大初飾演的張安健是建中的高材生,學業和運動皆全能,性格開朗,與摯友陳保定的內向寡言相反,是典型的陽光男孩。但看下去,陳保定是較有勇氣面對自己性取向的人,相反張安健在這方面則相對藏起來,這角色有相當的複雜性,要掌握當中的收與放有一定難度。
大初表示在理解張安健這角色的過程中做了很多功課,並需靠想像讓自己活在那個年代中,當中導演也幫了他很多。他指出張安健是一個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他很勇敢,因為在那個男生愛上男生不被允許的時代,張安健需要非常勇敢去面對,但同時也有一種擔憂隱藏在他心裡,那性格彷彿與大初在前作《天橋上的魔術師》飾演的角色互有關連。
「像《天橋上的魔術師》的Nori,因為他要隱藏自己,所以他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他的學業很好,體育也很好,所以大家只會看見他這個面向,並不會注意他一些小動作,例如他被別人潑水後只會拿手帕來擦臉,而不是直接上去跟潑水的人拼過輸贏,Nori心裡有一些秘密,其實我覺得跟張安健蠻像的。」
大初認為張安健在關鍵的時候其實也是自私的,這體現在片中他離家出走一段,若不是在家收拾細軟時與父親撞個正著,張安健已經逃走了。這一段兩父子的對手戲可圈可點,重點不在那些口是心非的對白,而是台詞間的停頓位,再察看二人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互相感受對方,無聲勝有聲,是盡在不言中的父子關係。導演說:「其實他們都是很柔弱的男人,只是外表裝堅強,那場戲會這麼動人,就是他們都知道台詞根本不重要,因為口是心非,台詞中間那個停頓才最重要。」
導演會在演員哭的演繹上使用一些小手段,其實也是另一種口是心非。在拍攝相關段落時,導演下指令不准演員哭,但他更想看見的是演員在壓抑下的情緒反應。「因為我們知道這孩子,導演說你不准再哭,他一定會想辦法讓自己不要哭,我覺得這個矛盾剛剛好,他知道自己在哭,他在表現堅強。」導演認為,這種壓抑反而讓演員給了那個角色一個新的生命。
宿命

電影的最後部分,縱使導演說這是彩蛋,但卻讓觀眾有一種宿命的迷思。關於宿命,二人對此也有不同看法。
大初相信宿命,他相信這個世界有其原有的軌道,在某個時間軸上有些事情是無法改變,因為在這個時間軸上有其應有的順序。
「我們也有可能不一定會活在這個時間軸上,當中有兩個邏輯,第一個是在這個時間軸上,不管來回多少次都長成這個樣子,但既然都可以穿越,又有沒有可能會掉到另外一個平行時空,那個時空是不是有可能改變,那也不一定啊。當中有無限的可能,但這種狀況是極難改變的。」
至於導演,他開拍前3個月有了個想法,「到底是我們在求老天爺,還是要老天爺聽我們的?」這想法最後沉澱成電影的開場白。
「我的年齡已經到了一個「宿命還重要嗎?」的階段,過去那些傷害我的事,如果能重新再改變,那些事會不再傷害我嗎?我現在是否就不會變成這樣?」
電影中的穿越有個規律,穿越一定發生在環南市場的屋頂,但導演在乎的是他從哪裡回來,當中的理解是上天對命運暗示的象徵。
「其實老天用了很多方式要告訴我們答案,但是老天不會說話。你用擲筊都是你問的問題,但若你一直問錯問題也不會對。」
導演覺得宿命已經不重要,相信宿命就可以不努力嗎?
劇照:InDP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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